禅林宝訓卷第一
禅林宝訓
No. 2022
禅林宝訓序
宝訓者。昔妙喜竹菴誅茅江西云門时共集。予淳熙間。遊云居得之老僧祖安。惜其年深蠧損首尾不完。後来或见于語錄傳記中。积之十年僅五十篇餘。仍取黃龍下至佛照簡堂诸老遺語。節葺類三百篇。其所得有先後。而不以古今为詮次。大概使學者削勢利人我趨道德仁义而已。其文理优游平易。无高誕荒邈詭異之跡。實可以助入道之遠猷也。且將刊木以广流傳。必有同志之士。一见而心許者予。虽老死丘壑而志願足矣。東吳沙門净善書。
禅林宝訓卷第一
東吳沙門净善重集
明教嵩和尚曰。尊莫尊乎道。美莫美乎德。道德之所存。虽匹夫非窮也。道德之所不存。虽王天下非通也。伯夷叔齊昔之餓夫也。今以其人而比之。而人皆喜。桀紂幽厲昔之人主也。今以其人而比之。而人皆怒。是故學者患道德之不充乎身。不患勢位之不在乎己(鐔津集)。
明教曰。圣贤之學。固非一日之具。日不足繼之以夜。积之歲月。自然可成。故曰。學以聚之。问以辨之。斯言學非辨问无由发明。今學者所至罕有发一言问辨於人者。不知將何以裨助性地。成日新之益乎(九峯集)。
明教曰。太史公读孟子。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國。不觉置卷長嘆。嗟乎。利誠亂之始也。故夫子罕言利。常防其原也。原者始也。尊崇貧賤。好利之弊。何以別焉。夫在公者。取利不公則法亂。在私者以欺取利則事亂。事亂則人爭不平。法亂則民怨不伏。其悖戾斗諍。不顧死亡者。自此发矣。是不亦利誠亂之始也。且圣贤深戒去利尊先仁义。而後世尚有恃利相欺。傷風敗教者何限。況復公然張其征利之道而行之。欲天下風俗正而不澆不薄。其可得乎(鐔津集)。
明教曰。凡人所为之惡。有有形者有无形者。无形之惡害人者也。有形之惡殺人者也。殺人之惡小。害人之惡大。所以游宴中有鴆毒。談笑中有戈矛。堂奧中有虎豹。隣巷中有戎狄。自非圣贤绝之於未萌。防之於礼法。則其为害也。不亦甚乎(西湖广記)。
明教曰。大觉璉和尚住育王。因二僧爭施利不已。主事莫能斷。大觉呼至。責之曰。昔包公判開封。民有自陳以白金百兩寄我者亡矣。今還其家。其子不受。望公召其子還之。公嘆異即召其子語之。其子辭曰。先父存日。无白金私寄他室。二人固让久之。公不得已。責付在城寺观修冥福。以薦亡者。予目覩其事。且尘勞中人。尚能疎財慕义如此。尔为佛弟子。不識廉恥若是。遂依叢林法擯之(西湖广記)。
大觉璉和尚。初遊廬山。圓通訥禅師一见。直以大器期之。或问何自而知之。訥曰。斯人中正不倚。动靜尊严。加以道學行誼。言簡尽理。凡人資稟如此。鮮不有成器者(九峯集)。
仁祖皇祐初。遣銀璫小使。持綠綈尺一書。召圓通訥住孝慈大伽蓝。訥称疾不起。表疏大觉應詔。或曰。圣天子旌崇道德。恩被泉石。師何固辭。訥曰。予濫廁僧倫。視聽不聰。幸安林下。飯蔬飲水。虽佛祖有所不为。況其他耶。先哲有言。大名之下难以久居。予平生行知足之計。不以声利自累。若厭于心何日而足。故東坡嘗曰。知安則榮。知足則富。避名全節。善始善終。在圓通得之矣(行實)。
圓通訥和尚曰。躄者命在杖。失杖則顛。渡者命在舟。失舟則溺。凡林下人。自无所守。挾外勢以为重者。一旦失其所挾。皆不能免顛溺之患(廬山野錄)。
圓通訥曰。昔百丈大智禅師。建叢林立規矩。欲救像季不正之弊。曾不知。像季學者盜規矩以破百丈之叢林。上古之世。虽巢居穴处。人人自律。大智之後。虽高堂广廈。人人自廢。故曰。安危德也。興亡数也。苟德可將。何必叢林。苟数可憑。曷用規矩(野錄)。
圓通謂大觉曰。古圣治心於未萌。防情於未亂。盖預备則无患。所以重門擊柝以待暴客。而取诸豫也。事豫为之則易。卒为之固难。古之贤哲。有終身之憂。而无一朝之患者。誠在於斯(九峯集)。
大觉璉和尚曰。玉不琢不成器。人不學不知道。今之所以知古。後之所以知先。善者可以为法。惡者可以为戒。歷观前輩立身揚名於当世者。鮮不學问而成之矣(九峯集)。
大觉曰。妙道之理。圣人嘗寓之於易。至周衰先王之法壞礼义亡。然後奇言異術。間出而亂俗。逮我释迦入中土。醇以第一义示人。而始末設为慈悲。以化群生。亦所以趨於时也。自生民以来。淳朴未散。則三皇之教簡而素。春也。及情竇日鑿。五帝之教詳而文。夏也。时与世異。情隨日遷。故三王之教密而严。秋也。昔商周之誥誓。後世學者。故有不能曉。比当时之民。聽之而不違。則俗与今如何也。及其弊而为秦汉也。則无所不至矣。故天下有不忍願闻者。於是我佛如来。一推之以性命之理。冬也。天有四时循環。以生成萬物。圣人設教迭相扶持。以化成天下。亦由是而已矣。然至其極也。皆不能无弊。弊者迹也。要当有圣贤者世起而救之。自秦汉以来千有餘載。風俗靡靡愈薄。圣人之教。列而鼎立。互相詆訾。大道寥寥莫之返。良可嘆也(答侍郎孫莘老書)。
大觉曰。夫为一方主者。欲行所得之道而利於人。先須克己惠物下心於一切。然後視金帛如糞土。則四众尊而归之矣(与九仙詡和尚書)。
大觉曰。前輩有聰明之資。无安危之慮。如石門聰棲贤舜二人者。可为戒矣。然則人生定业。固难明辨。細詳其原。安得不知其为忽慢不思之过歟。故曰。禍患藏於隱微。发於人之所忽。用是观之。尤宜謹畏(九峯集)。
云居舜和尚。字老夫。住廬山棲贤日。以郡守槐都官私忿。罗橫逆民其衣。往京都訪大觉。至山阳(楚州也)阻雪旅邸。一夕有客携二僕破雪而至。见老夫如舊識。已而易衣拜於前。老夫问之。客曰。昔在洞山隨師。荷擔之汉阳幹僕宋榮也。老夫共語疇昔。客嗟嘆之久。凌晨备飯。贈白金五兩。仍喚一僕。客曰。此兒来往京城数矣。道途間關备悉。師行固无慮乎。老夫由是得達輦下。推此益知其二人平昔所存矣(九峯集)。
大觉曰。舜老夫賦性簡直。不識權衡貨殖等事。日有定課曾不少易。虽炙燈掃地皆躬为之。嘗曰。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。予何人也。虽垂老其志益堅。或曰。何不使左右人。老夫曰。经涉寒暑。起坐不常。不欲勞之。
舜老夫曰。傳持此道。所貴一切真實。別邪正去妄情。乃治心之實。識因果明罪福。乃操履之實。弘道德。接方来。乃住持之實。量才能请執事。乃用人之實。察言行定可否。乃求贤之實。不存其實。徒衒虛名。无益於理。是故人之操履惟要誠實。苟執之不渝。虽夷險可以一致(二事坦然菴集)。
舜老夫謂浮山遠錄公曰。欲究无上妙道。窮則益堅老当益壯。不可循俗苟竊声利自喪至德。夫玉貴潔潤。故丹紫莫能渝其質。松表歲寒。霜雪莫能凋其操。是知節义为天下之大。惟公標致可尚。得不自強。古人云。逸翮独翔孤風绝侶。宜其然矣(广錄)。
浮山遠和尚曰。古人親師擇友。曉夕不敢自怠。至於執爨負舂陸沈賤役未嘗憚勞。予在葉縣备曾試之。然一有顧利害較得失之心。則依違姑息靡所不至。且身既不正。又安能學道乎(岳侍者法語)。
遠公曰。夫天地之間。誠有易生之物。使一日暴之。十日寒之。亦未见有能生者。无上妙道昭昭然在於心目之間。故不难见。要在志之堅行之力。坐立可待。其或一日信而十日疑之。朝則勤而夕則憚之。豈独目前难见。予恐終其身而背之矣(云首座書)。
遠公曰。住持之要莫先審取捨。取捨之極定於內。安危之萌定於外矣。然安非一日之安。危非一日之危。皆从积漸不可不察。以道德住持积道德。以礼义住持积礼义。以刻剝住持积怨恨。怨恨积則中外离背。礼义积則中外和悅。道德积則中外感服。是故道德礼义洽則中外樂。刻剝怨恨極則中外哀。夫哀樂之感禍福斯應矣。
遠公曰。住持有三要。曰仁。曰明。曰勇。仁者行道德。興教化。安上下悅往来。明者遵礼义。識安危。察贤愚。辨是非。勇者事果決。斷不疑。姦必除。佞必去。仁而不明。如有田不耕。明而不勇。如有苗不耘。勇而不仁。猶如刈而不知种。三者备則叢林興。缺一則衰。缺二則危。三者无一。則住持之道廢矣(二事与净因臻和尚書)。
遠公曰。智愚贤不肖。如水火不同器。寒暑不同时。盖素分也。贤智之士。醇懿端厚。以道德仁义是謀。发言行事。惟恐不合人情不通物理。不肖之者。姦險詐佞矜己逞能。嗜慾苟利。一切不顧。故禅林得贤者。道德修。綱紀立。遂成法席。廁一不肖者在其間。攪群亂众中外不安。虽大智礼法縱有何用。智愚贤不肖优劣如此尔。烏得不擇焉(惠力芳和尚書)。
遠公曰。住持居上。当謙恭以接下。執事在下。要尽情以奉上。上下既和。則住持之道通矣。居上者驕倨自尊。在下者怠慢自疎。上下之情不通。則住持之道塞矣。古德住持閒暇无事。与學者从容議論靡所不至。由是一言半句載于傳記逮今称之。其故何哉。一則欲使上情下通。道无壅蔽。二則預知學者才性能否。其於進退之間皆合其宜。自然上下雍肅遐邇归敬。叢林之興由此致耳(与青华严書)。
遠公謂道吾真曰。學未至於道。衒耀见闻馳騁機解。以口舌辯利相胜者。猶如廁屋塗污丹雘。秖增其臭耳(西湖記闻)。
遠公謂演首座曰。心为一身之主。萬行之本。心不妙悟妄情自生。妄情既生见理不明。见理不明是非謬亂。所以治心須求妙悟。悟則神和气靜。容敬色庄。妄想情慮皆融为真心矣。以此治心心自靈妙。然後导物指迷孰不从化(浮山實錄)。
五祖演和尚曰。今时叢林學道之士。声名不揚。匪为人之所信者。盖为梵行不清白。为人不諦当。輒或苟求名闻利養。乃广衒其华飾。遂被識者所譏。故蔽其要妙。虽有道德如佛祖。闻见疑而不信矣。尔輩他日若有把茅盖頭。当以此而自勉(佛鑒与佛果書)。
演祖曰。師翁初住楊岐。老屋敗椽僅蔽風雨。適臨冬莫。雪霰滿床。居不遑处。衲子投誠願充修造。師翁却之曰。我佛有言。时当減。劫高岸深谷遷變不。常安得圓滿如意自求称足。汝等出家學道。做手脚未穩。已是四五十歲。詎有閒工夫。事豐屋耶。竟不从。翌日上堂曰。楊岐乍住屋壁疎。滿床尽撒雪珍珠。縮却項。暗嗟吁。翻憶古人樹下居(广錄)。
演祖曰。衲子守心城。奉戒律。日夜思之。朝夕行之。行无越思。思无越行。有其始而成其終。猶耕者之有畔。其过鮮矣。
演祖曰。所謂叢林者。陶鑄圣凡養育才器之地。教化之所从出。虽群居類聚。率而齊之。各有師承。今诸方不務守先圣法度。好惡偏情。多以己是革物。使後輩当何取法(二事坦然集)。
演祖曰。利生傳道務在得人。而知人之难圣哲所病。聽其言而未保其行。求其行而恐遺其才。自非素与交遊备詳本末。探其志行观其器能。然後守道藏用者。可得而知。沽名飾貌者。不容其偽。縱其潛密亦见淵源。夫观探詳聽之理。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。所以南岳让见大鑒之後。猶執事十五秋。馬祖见让之时。亦相从十餘載。是知先圣授受之際。固非淺薄所敢傳持。如一器水傳於一器。始堪克紹洪規。如当家种草。此其观探詳聽之理明驗也。豈容巧言令色。便僻諂媚而充選者哉(圓悟書)。
演祖曰。住持大柄在惠与德。二者兼行廢一不可。惠而罔德則人不敬。德而罔惠則人不懷。苟知惠之可懷。加其德以相濟。則所敷之惠。適足以安上下誘四来。苟知德之可敬。加其惠以相資。則所持之德。適足以紹先觉导愚迷。故善住持者。養德以行惠。宣惠以持德。德而能養則不屈。惠而能行則有恩。由是德与惠相蓄。惠与德互行。如此則德不用修而敬同佛祖。惠不勞費而懷如父母。斯則湖海有志於道者。孰不来归。住持將傳道德興教化。不明斯要而莫之得也(与佛眼書)。
演祖自海会遷東山。太平佛鑑。龍門佛眼。二人詣山頭省覲。祖集耆舊主事。备湯果夜話。祖问佛鑑。舒州熟否。對曰熟。祖曰。太平熟否。對曰熟。祖曰。诸庄共收稻多少。佛鑒籌慮間。祖正色厲声曰。汝濫为一寺之主。事无巨細悉要究心。常住歲計。一众所係。汝猶罔知。其他細務不言可见。山門執事知因識果。若師翁輔慈明師祖乎。汝不思常住物重如山乎。盖演祖尋常機辯峻捷。佛鑑既執弟子礼。應對含緩乃至如是。古人云。師严然後所學之道尊。故東山門下子孫多贤德而超邁者。誠源遠而流長也(耿龍學与高菴書)。
演祖见衲子有節义而可立者。室中峻拒不假辭色。察其偏邪諂佞。所为猥屑不可教者。愈加愛重。人皆莫測。烏乎。盖祖之取捨必有道矣(耿龍學跋法語)。
演祖曰。古人樂闻己过喜於为善。長於包荒厚於隱惡。謙以交友勤以濟众。不以得喪二其心。所以光明碩大照映今昔矣(答靈源書)。
演祖謂佛鑒曰。住持之要。臨众貴在豐盈。处己務从簡約。其餘細碎。悉勿關心。用人深以推誠。擇言故須取重。言见重則主者自尊。人推誠則众心自感。尊則不严而众服。感則不令而自成。自然贤愚各通其懷。小大皆奮其力。与夫持以勢力迫以驅喝不得已而从之者。何啻萬倍哉(与佛鑒書见蟾侍者日錄)。
演祖謂郭功輔曰。人之性情固无常守隨化日遷。自古佛法虽隆替有数。而興衰之理。未有不由教化而成。昔江西南嶽诸祖之利物也。扇以淳風節以清净。被以道德教以礼义。使學者收視聽塞邪僻。绝嗜慾忘利養。所以日遷善遠过。道成德备而不自知。今之人不如古之人遠矣。必欲參究此道。要須確志勿易以悟为期。然後禍患得喪付之造物。不可苟免。豈可預憂其不成而不为之耶。纔有絲毫顧慮萌于胸中。不独今生不了。以至千生萬劫。无有成就之时(坦然菴集)。
功輔自当塗(太平州也)绝江訪白云端和尚于海会。白云问公。牛淳乎。公曰淳矣。白云叱之。公拱而立。白云曰。淳乎淳乎。南泉大溈无異此也。仍贈以偈曰。牛来山中。水足草足。牛出山去。東觸西觸。又曰。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礼也(行状)。
白云謂功輔曰。昔翠巖真點胸。耽味禅观。以口舌辯利呵罵诸方。未有可其意者。而大法實不明了。一日金鑾善侍者。见而笑曰。師兄參禅虽多而不妙悟。可謂癡禅矣(白云夜話)。
白云曰。道之隆替豈常耶。在人弘之耳。故曰。操則存。捨則亡。然非道去人。而人去道也。古之人处山林隱朝市。不牽於名利。不惑於声色。遂能清振一时美流萬世。豈古之可为。今之不可为也。由教之未至行之不力耳。或謂古人淳朴故可教。今人浮薄故不可教。斯實鼓惑之言誠不足稽也(答功輔書)。
白云謂无为子曰。可言不可行。不若勿言。可行不可言。不若勿行。发言必慮其所終。立行必稽其所蔽。於是先哲謹於言擇於行。发言非苟显其理。將啟學者之未悟。立行非独善其身。將訓學者之未成。所以发言有類立行有礼。遂能言不集禍行不招辱。言則为经。行則为法。故曰。言行乃君子之樞機治身之大本。动天地感鬼神。得不敬乎(白云广錄)。
白云謂演祖曰。禅者智能。多见於已然。不能见於未然。止观定慧。防於未然之前。作止任滅。觉於已然之後。故作止任滅所用易见。止观定慧所为难知。惟古人志在於道。绝念於未萌。虽有止观定慧作止任滅。皆为本末之論也。所以云。若有毫端許言於本末者皆为自欺。此古人见徹处。而不自欺也(實錄)。
白云曰。多见衲子未嘗经及遠大之計。予恐叢林自此衰薄矣。楊岐先師每言。上下偷安最为法門大患。予昔隱居归宗書堂。披閱经史不啻数百过。目其簡編弊故極矣。然每開卷。必有新獲之意。予以是思之。學不負人如此(白云實錄)。
白云初住九江承天。次遷圓通。年齿甚少。时晦堂在宝峯。謂月公晦曰。新圓通洞徹见元。不忝楊岐之嗣。惜乎。发用太早非叢林福。公晦因问其故。晦堂曰。功名美器造物惜之。不与人全。人固欲之天必奪之。逮白云終于舒之海会。方五十六歲。識者謂。晦堂知機知微真哲人矣(湛堂記闻)。
晦堂心和尚參月公晦于宝峯。公晦洞明楞严深旨。海上独步。晦堂每闻一句一字。如獲至宝喜不自胜。衲子中間有竊議者。晦堂闻之曰。扣彼所長礪我所短。吾何慊焉。英邵武曰。晦堂師兄。道學为禅衲所宗。猶以尊德自胜为強。以未见未闻为媿。使叢林自广而狹於人者有所矜式豈小補哉(靈源拾遺)。
晦堂曰。住持之要。当取其遠大者。略其近小者。事固未決。宜諮詢于老成之人。尚疑矣。更扣问于識者。縱有未尽亦不致甚矣。其或主者。好逞私心專自取与。一旦遭小人所謀。罪將誰归。故曰。謀在多斷在独。謀之在多。可以观利害之極致。斷之在我。可以定叢林之是非也(与草堂書)。
晦堂不赴溈山请。延平陳瑩中。移書勉之曰。古人住持无職事。選有德者居之。当是任者。必將以斯道觉斯民。終不以勢位声利为之變。今學者大道未明各趨異學。流入名相遂为声色所动。贤不肖杂糅不可別白。正宜老成者。惻隱存心之时。以道自任。障回百川固无难矣。若夫退求靜謐。務在安逸。此独善其身者所好。非叢林所以望公者(出靈源拾遺)。
晦堂一日见黃龍有不豫之色。因逆问之。黃龍曰。監收未得人。晦堂遂薦感副寺。黃龍曰。感尚暴。恐为小人所謀。晦堂曰。化侍者稍廉謹。黃龍謂化虽廉謹。不若秀庄主有量而忠。靈源嘗问晦堂。黃龍用一監收。何过慮如此。晦堂曰。有國有家者。未嘗不本此。豈特黃龍为然。先圣亦曾戒之(大溈秀双嶺化感鐵面三人也通菴壁記)。
晦堂謂朱給事世英曰。予初入道自恃甚易。逮见黃龍先師後。退思日用。与理矛盾者極多。遂力行之三年。虽祁寒溽暑確志不移。然後方得事事如理。而今咳唾掉臂。也是祖師西来意(章江集)。
朱世英问晦堂曰。君子不幸小有过差。而闻见指目之不暇。小人終日造惡。而不以为然。其故何哉。晦堂曰。君子之德比美玉焉。有瑕生內必见於外。故见者称異不得不指目也。若夫小人者。日用所作无非过惡。又安用言之(章江集)。
晦堂曰。圣人之道如天地育萬物。无有不备於道者。众人之道如江河淮濟山川陵谷草木昆蟲。各尽其量而已。不知其外无有不备者。夫道豈二耶。由得之淺深成有小大耶(答張无尽書)。
晦堂曰。久廢不可速成。积弊不可頓除。优游不可久戀。人情不能恰好。禍患不可苟免。夫为善知識達此五事。涉世可无悶矣(与祥和尚書)。
晦堂曰。先師進止严重。见者敬畏。衲子因事请假。多峻拒弗从。惟闻省侍親老。气色穆然见於顏面。尽礼津遣。其愛人恭孝如此(与謝景溫書)。
晦堂曰。黃龍先師昔同云峯悅和尚。夏居荊南鳳林。悅好辯論。一日与衲子作喧。先師閱经自若如不闻见。已而悅詣先師案頭。瞋目責之曰。尔在此習善知識量度耶。先師稽首謝之。閱经如故(已上並见靈源拾遺)。
黃龍南和尚曰。予昔同文悅遊湖南。见衲子擔籠行脚者。悅驚異蹙頞。已而呵曰。自家閨閣中物不肯放下。返累及他人擔夯。无乃太勞乎(林間錄)。
黃龍曰。住持要在得众。得众要在见情。先佛言。人情者为世之福田。盖理道所由生也。故时之否泰事之損益。必因人情。情有通塞則否泰生。事有厚薄則損益至。惟圣人能通天下之情。故易之。別卦。乾下坤上則曰泰。乾上坤下則曰否。其取象。損上益下則曰益。損下益上則曰損。夫乾为天坤为地。天在下而地在上。位固乖矣。而返謂之泰者。上下交故也。主在上而賓处下。义固順矣。而返謂之否者。上下不交故也。是以天地不交庶物不育。人情不交萬事不和。損益之义亦由是矣。夫在人上者。能約己以裕下。下必悅而奉上矣。豈不謂之益乎。在上者蔑下而肆诸己。下必怨而叛上矣。豈不謂之損乎。故上下交則泰。不交則否。自損者人益。自益者人損。情之得失豈容易乎。先圣嘗喻人为舟情为水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。水順舟浮違則沒矣。故住持得人情則興。失人情則廢。全得而全興。全失而全廢。故同善則福多。同惡則禍甚。善惡同類端如貫珠。興廢象行明若观日。斯歷代之元龜也(与黃蘗胜書)。
黃龍謂荊公曰。凡操心所为之事。常要面前路徑開闊使一切人行得。始是大人用心。若也險隘不通。不独使他人不能行。兼自家亦无措足之地矣(章江集)。
黃龍曰。夫人語默舉措。自謂上不欺天。外不欺人。內不欺心。誠可謂之得矣。然猶戒謹乎独居隱微之間。果无纖毫所欺。斯可謂之得矣(答荊公書)。
黃龍曰。夫長老之職乃道德之器。先圣建叢林陳紀綱。立名位選擇有道德衲子。命之曰長老者。將行其道德。非苟竊是名也。慈明先師嘗曰。与其守道老死丘壑。不若行道領众於叢林。豈非善守長老之職者。則佛祖之道德存歟(与翠岩真書)。
黃龍謂隱士潘延之曰。圣贤之學非造次可成。須在积累。积累之要惟專与勤。屏绝嗜好行之勿倦。然後擴而充之。可尽天下之妙(龍山广錄)。
潘延之闻黃龍法道严密。因问其要。黃龍曰。父严則子敬。今日之規訓。後日之模範也。譬治诸地。隆者下之。窪者平之。彼將登于千仞之山。吾亦与之俱。困而極於九淵之下。吾亦与之俱。伎之窮妄之尽。彼則自休也。又曰。姰之嫗之。春夏所以生育也。霜之雪之。秋冬所以成熟也。吾欲无言可乎(林間錄)。
黃龍室中有三關語。衲子少契其機者。脫有詶對。惟斂目危坐。殊无可否。延之益扣之。黃龍曰。已过關者掉臂而去。从關吏问可否。此未透關者也(林間錄)。
黃龍曰。道如山愈升而愈高。如地愈行而愈遠。學者卑淺尽其力而止耳。惟有志於道者。乃能窮其高遠。其他孰与焉(記闻)。
黃龍曰。古之天地日月。猶今之天地日月。古之萬物性情。猶今之萬物性情。天地日月固无易也。萬物性情固无變也。道胡为而独變乎。嗟其未至者。厭故悅新捨此取彼。猶適越者不之南而之北。誠可謂異於人矣。然徒勞其心苦其身。其志愈勤其道愈遠矣(遁菴壁記)。
黃龍謂英邵武曰。志当归一久而勿退。他日必知妙道所归。其或心存好惡情縱邪僻。虽有志气如古人。予終恐不得见其道矣(壁記)。
宝峯英和尚曰。诸方老宿批判先觉語言拈提公案。猶如捧土培泰山掬水沃東海。然彼豈赖此以为高深耶。观其志在益之。而不自知非其当也(广錄)。
英邵武每见學者恣肆不懼因果。嘆息久之曰。勞生如旅泊。住則隨缘去則亡矣。彼所得能幾何。尔輩不識廉恥干犯名分。污瀆宗教乃至如是。大丈夫志在恢弘祖道誘掖後来。不應私擅己慾无所避忌。媒一身之禍造萬劫之殃。三途地獄受苦者。未是苦也。向袈裟下失却人身。實为苦也(壁記)。
英邵武謂晦堂曰。凡称善知識。助佛祖揚化。使衲子回心向道。移風易俗。固非淺薄者之所能为。末法比丘不修道德。少有節义。往往苞苴骯髒搖尾乞憐。追求声利於權勢之門。一旦业盈福謝天人厭之。玷污正宗为師友累。得不太息。晦堂頷之。
英邵武謂潘延之曰。古之學者治心。今之學者治迹。然心与迹相去霄壤矣。
英邵武謂真净文和尚曰。物暴長者必夭折。功速成者必易壞。不推久長之計。而造卒成之功。皆非遠大之資。夫天地最靈。猶三載再閏。乃成其功备其化。況大道之妙。豈倉卒而能辦哉。要在积功累德。故曰欲速則不達細行則不失。美成在久遂有終身之謀。圣人云。信以守之。敏以行之。忠以成之。事虽大而必濟。昔喆侍者夜坐不睡。以圓木为枕。小睡則枕转。觉而復起安坐如故率以为常。或謂用心太过。喆曰。我於般若缘分素薄。若不刻苦勵志。恐为妄習所牽。況夢幻不真。安得为久長計。予昔在湘西。目擊其操履如此。故叢林服其名。敬其德而称之(靈源拾遺)。
真净文和尚久參黃龍。初有不出人前之言。後受洞山请道过西山。訪香城順和尚。順戲之曰。诸葛昔年称隱者。茅廬堅请出山来。松华若也沾春力。根在深岩也著開。真净謝而退(順語錄)。
真净舉广道者住五峯。輿議广疎拙无應世才。逮广住持。精以治己寬以臨众。未幾百廢具舉。衲子往来競爭喧傳。真净闻之曰。學者何易毀譽邪。予每见叢林竊議曰。那箇長老行道安众。那箇長老不侵用常住。与众同甘苦。夫称善知識为一寺之主。行道安众不侵常住与众甘苦。固当为之。又何足道。如士大夫做官为國安民。乃曰。我不受贓不擾民。且不受贓不擾民。豈分外事耶(山堂小參)。
真净住归宗。每歲化主納疏。布帛云委。真净視之顰蹙。已而嘆曰。信心膏血。予慚无德何以克当(李商老日涉記)。
真净曰。末法比丘鮮有節义。每见其高談闊論。自謂人莫能及逮乎。一飯之惠。則始異而終輔之。先毀而後譽之。求其是曰是非曰非。中正而不隱者少矣(壁記)。
真净曰。比丘之法受用不宜豐滿。豐滿則溢。称意之事不可多謀。多謀終敗。將有成之必有壞之。予见黃龍先師。應世四十年。語默动靜未嘗以顏色礼貌文才牢籠当世衲子。唯確有见地履實踐真者。委曲成褫之。其慎重真得古人体裁。诸方罕有倫比。故今日臨众无不取法(日涉記)。
真净住建康保寧。舒王齋襯素縑。因问侍僧。此何物。對曰。紡絲罗。真净曰。何用。侍僧曰。堪做袈裟。真净指所衣布伽黎曰。我尋常披此。见者亦不甚嫌惡。即令送庫司估賣供众。其不事服飾如此(日涉記)。
真净謂舒王曰。日用是处力行之。非則固止之。不應以难易移其志。苟以今日之难掉頭弗顧。安知他日不难於今日乎(日涉記)。
真净闻一方有道之士化去。惻然嘆息至於泣涕。时湛堂为侍者。乃曰。物生天地間。一兆形質枯死殘蠧似不可逃。何苦自傷。真净曰。法門之興赖有德者振之。今皆亡矣。叢林衰替用此可卜(日涉記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