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論序
姚秦三藏鳩摩罗什译
百論
No. 1569 [cf. Nos. 1570, 1571]
百論序
释僧肇作
《百論》者,盖是通圣心之津塗、開真諦之要論也。佛泥曰後八百餘年,有出家大士厥名提婆,玄心独悟俊气高朗,道映当时神超世表,故能闢三藏之重關、坦十二之幽路,擅步迦夷、为法城塹。于时外道紛然、異端競起,邪辯逼真、殆亂正道;乃仰慨圣教之陵遲、俯悼群迷之縱惑,將遠拯沈淪故作斯論,所以防正閑邪大明於宗極者矣。是以正化以之而隆、邪道以之而替,非夫領括众妙孰能若斯!論有百偈,故以百为名。理致淵玄,統群籍之要;文旨婉約,窮制作之美。然至趣幽簡,尠得其門。有婆藪開士者,明慧內融、妙思奇拔,遠契玄蹤为之訓释,使沈隱之义彰於徽翰,風味宣流被於来葉,文藻煥然、宗塗易曉。其为論也,言而无当、破而无執,儻然靡據而事不失真、蕭焉无寄而理自玄会,返本之道著乎茲矣。有天竺沙門鳩摩罗什,器量淵弘、俊神超邈,鑽仰累年转不可測,常味詠斯論以为心要。先虽親译而方言未融,至令思尋者躊躇於謬文,摽位者乖迕於归致。大秦司隷校尉安成侯姚嵩,風韻清舒沖心簡胜,博涉內外理思兼通,少好大道長而彌篤,虽復形羈时務而法言不輟,每撫茲文,所慨良多。以弘始六年歲次寿星,集理味沙門与什考挍正本,陶練覆疏務存論旨,使質而不野、簡而必詣,宗致尽尔无間然矣。論凡二十品,品各五偈。後十品,其人以为无益此土,故闕而不傳。冀明識君子詳而攬焉。
百論卷上
提婆菩萨造婆藪開士释
捨罪福品第一
顶礼佛足哀世尊,於无量劫荷众苦,烦恼已尽習亦除,梵释龍神咸恭敬。亦礼无上照世法,能净瑕秽止戲論,诸佛世尊之所说,并及八輩應真僧。
外曰:偈言世尊之所说,何等是世尊?
內曰:汝何故生如是疑?
外曰:种种说世尊相故生疑。有人言:葦紐天(秦言遍胜天)名世尊。又言:摩醯首罗天(秦言大自在天)名世尊。又言:迦毘罗、优樓迦、勒沙婆等仙人皆名世尊。汝何以独言佛为世尊?是故生疑。
內曰:佛知诸法實相明了无礙,又能说深净法,是故独称佛为世尊。
外曰:诸餘导師亦能明了诸法相,亦能说深净法。如迦毘罗弟子诵僧佉经,说诸善法總相別相,於二十五諦中,净觉分是名善法。优樓迦弟子诵衛世師经,言於六諦,求那諦中日三洗再供養,火等和合生神分善法。勒沙婆弟子诵尼乾子经,言五熱炙身、拔发等受苦法,是名善法。又有诸師,行自餓法、投淵赴火、自墜高巖、寂默常立、持牛戒等,是名善法。如是等皆是深净法,何以言独佛能说耶?
內曰:是皆邪见,覆正见故,不能说深净法。是事後当广说。
外曰:佛说何等善法相?
內曰:惡止善行法(修妬路)。佛略说善法二种:止相、行相。息一切惡,是名止相;修一切善,是名行相。何等为惡?身邪行、口邪行、意邪行。身:殺、盜、婬。口:妄言、兩舌、惡口、綺語。意:貪、瞋恼、邪见。復有十不善道所不攝鞭杖繫閉等,及十不善道前後种种罪,是名为惡。何等为止?息惡不作。若心生、若口語、若受戒,从今日終不復作,是名为止。何等为善?身正行、口正行、意正行。身迎送、合掌、礼敬等。口實語、和合語、柔軟語、利益語。意慈悲、正见等。如是种种清净法,是名善法。何等为行?於是善法中信受修習,是名为行。
外曰:汝经有过,初不吉故(修妬路)。诸師作经法,初说吉故,义味易解,法音流布。若智人读诵念知,便得增寿威德尊重。如有经名婆罗呵波帝(秦言广主经),如是经等初皆言吉。以初吉故,中後亦吉。汝经初说惡,故是不吉。是以言汝经有过。
內曰:不然。斷邪见故说是经(修妬路),是吉。是不吉,此是邪见气,是故无过。復次无吉故(修妬路),若少有吉,经初應言吉。此實无吉。何以故?是一事,此以为吉,彼以为不吉、或以为非吉非不吉,不定故无吉。汝愚人无方便,強欲求樂,妄生憶想,言是事吉、是事不吉。復次自他共不可得故(修妬路)。是吉法不自生。何以故?无有一法从自己生故。亦二相过故,一者生;二者能生。亦不从他生,自相无故,他相亦无。復次无窮故,以生更有生故。亦不共生,二俱过故。凡生法有三种:自、他、共。是三种中求不可得,是故无吉事。
外曰:是吉自生故如鹽(修妬路)。譬如鹽自性醎,能使餘物醎。吉亦如是,自性吉能使餘物吉。
內曰:前已破故,亦鹽相鹽中住故(修妬路)。我先破无有法自性生,復次汝意謂鹽从因缘出,是故鹽不自性醎。我不受汝語,今当還以汝語破汝所说。鹽虽他物合,物不为鹽,鹽相鹽中住故。譬如牛相不为馬相。
外曰:如燈(修妬路)。譬如燈既自照,亦能照他。吉亦如是,自吉亦能令不吉者吉。
內曰:燈自他无闇故(修妬路)。燈自无闇。何以故?明闇不並故,燈亦无能照。不能照故,亦二相过故:一能照、二受照,是故燈不自照。所照之处亦无闇,是故不能照他。以破闇故名照,无闇可破故非照。
外曰:初生时二俱照故(修妬路)。我不言燈先生而後照,初生时自照亦能照他。
內曰:不然。一法有无相不可得故(修妬路)。初生时名半生、半未生。生不能照如前说,何況未生能有所照?復次一法云何亦有相亦无相?復次不到闇故(修妬路)。燈若已生、若未生,俱不到闇,性相違故。燈若不到闇,云何能破闇?
外曰:如呪星故(修妬路)。若遙呪遠人能令恼;亦如星變在天,令人不吉。燈亦如是,虽不到闇而能破闇。
內曰:太过實故(修妬路)。若燈有力,不到闇而能破闇者,何不天竺然燈破振旦闇?如呪星力能及遠,而燈事不尔,是故汝喻非也。復次若初吉餘不吉(修妬路)。若经初言吉,餘應不吉。若餘亦吉,汝言初吉者,是为妄語。
外曰:初吉故餘亦吉(修妬路)。初吉力故餘亦吉。
內曰:不吉多故,吉为不吉(修妬路)。汝经初言吉則多不吉,以不吉多故,應吉为不吉。
外曰:如象手(修妬路)。譬如象有手故名有手,不以有眼耳頭等名为有眼耳頭。如是以少吉力故,令多不吉为吉。
內曰:不然。无象过故(修妬路)。若象与手異,頭足等亦異,如是則无別象。若分中有分具者,何不頭中有足?如破異中说。若象与手不異者,亦无別象。若有分与分不異者,頭應是足,二事与象不異故,如破一中说。如是吉事,种种因缘求不可得,云何言初吉故中後亦吉?
外曰:惡止止妙,何不在初?
內曰:行者要先知惡然後能止,是故先惡後止。
外曰:善行應在初,有妙果故(修妬路)。诸善法有妙果,行者欲得妙果故止惡,如是應先说善行、後说惡止。
內曰:次第法故,先除麁垢、次除細垢。若行者不止惡,不能修善,是故先除麁垢,後染善法。譬如浣衣,先去垢然後可染。
外曰:已说惡止,不應復言善行。
內曰:布施等善行故(修妬路)。布施是善行,非是惡止。復次如大菩萨惡已先止,行四无量心,憐愍众生守护他命,是則善行非止惡。
外曰:布施是止慳法,是故布施應是止惡。
內曰:不然。若不布施便是惡者,诸不布施悉應有罪。復次诸漏尽人慳貪已尽,布施时止何惡?或有人虽行布施,慳心不止。縱復能止,然以善行为本,是故布施是善行。
外曰:已说善行,不應说惡止。何以故?惡止即是善行故。
內曰:止相息、行相作,性相違故。是故说善行,不攝惡止。
外曰:是事實尔。我不言惡止善行是一相,但惡止則是善法,是故若言善行,不應復言惡止。
內曰:應说惡止善行。何以故?惡止名受戒时息诸惡,善行名修習善法。若但说善行福不说惡止者,有人受戒惡止,若心不善、若心无記,是时不行善故不應有福,是时惡止故亦有福。是故應说惡止,亦應说善行。是惡止善行法,隨众生意故,佛三种分別:下中上人施戒智(修妬路)。行者有三种:下智人教布施,中智人教持戒,上智人教智慧。布施名利益他捨財相應思。及起身口业持戒名,若口語、若心生、若受戒,从今日不復作三种身邪行、四种口邪行。智慧名诸法相中心定不动。何以说下中上?利益差降故。布施者少利益,是名下智;持戒者中利益,是名中智;智慧者上利益,是名上智。復次施報下,戒報中,智報上,是故说下中上智。
外曰:布施者皆是下智不?
內曰:不然。何以故?施有二种:一者不净,二者净行。不净施是名下智人。
外曰:何等名不净施?
內曰:为報施是不净,如市易故(修妬路)。報有二种:现報、後報。现報者,名称敬愛等。後報者,後世富貴等。是名不净施。所以者何?還欲得故。譬如賈客遠到他方,虽持杂物多所饒益,然非憐愍众生,以自求利故,是业不净。布施求報亦復如是。
外曰:何等名净施?內曰:若人愛敬利益他故,不求今世後世報。如众菩萨及诸上人行清净施,是名净施。
外曰:持戒皆是中智人不?
內曰:不然。何以故?持戒有二种:一者不净,二者净。不净持戒者,名中智人。
外曰:何等不净持戒?
內曰:持戒求樂報,为婬欲故,如覆相(修妬路)。樂報有二种:一者生天,二者人中富貴。若持戒求天上,与天女娛樂,若人中受五欲樂。所以者何?为婬欲故。如覆相者,內欲他色、外詐親善,是名不净持戒。如阿难語难陀:
「如羝羊相觸,將前而更却;汝为欲持戒,其事亦如是。身虽能持戒,心为欲所牽,斯业不清净,何用是戒为?」
外曰:何等名净持戒?
內曰:行者作是念,一切善法戒为根本,持戒之人則心不悔,不悔則欢喜,欢喜則心樂,心樂得一心,一心則生實智,實智生則得厭,得厭則离欲,离欲得解脫,解脫得涅槃。是名净持戒。
外曰:若上智者,欝陀罗伽等为上(修妬路)。若行智人,是名上智。今欝陀罗伽、阿罗邏外道等應为上智人。
內曰:不然。何以故?智亦有二种:一者不净,二者净。
外曰:何等名不净智?
內曰:为世界繫縛故不净,如怨来親(修妬路)。世界智能增長生死。所以者何?此智還繫縛故。譬如怨家,初詐親附,久則生害。世界智亦如是。
外曰:但是智能增長生死?施戒亦尔耶?
內曰:取福捨惡是行法(修妬路)。福名福報。
外曰:若福名福報者,何以修妬路中但言福?
內曰:福名因,福報名果。或说因为果、或说果为因,此中说因为果。譬如食千兩金,金不可食,因金得食,故名食金。又如见畫,言是好手,因手得畫,故名好手。取名著,著福報惡先已说。行名將人常行生死中。
外曰:何等是不行法?
內曰:俱捨(修妬路)俱名福報罪報,捨名心不著。心不著福,不復往来五道,是名不行法。
外曰:福不應捨,以果報妙故,亦不说因缘故(修妬路)。诸福果報妙,一切众生常求妙果,云何可捨?又如佛言:「诸比丘!於福莫畏。」汝今又不说因缘,是故不應捨福。
內曰:福滅时苦(修妬路)。福名福報,滅名失壞。福報滅时,离所樂事,生大憂苦。如佛说:「樂受生时樂、住时樂,滅时苦。」是故應捨福。又如佛言於福莫畏者,助道應行故。如佛说:「福尚應捨,何況罪。」
外曰:罪福相違故。汝言福滅时苦者,罪生住时應樂。
內曰:罪住时苦(修妬路)。罪名罪報,罪報生时苦,何況住时。如佛说:「苦受生时苦、住时苦,滅时樂。」汝言罪福相違故,罪生时應樂者,今当答汝,何不言福罪相違故,罪滅时樂、生住时苦?
外曰:常福无捨因缘故不應捨(修妬路)。汝说捨福,因缘滅时苦。今常福報中无滅苦,故不應捨。如经说:能作馬祀,是人度衰老死,福報常、生处常。是福不應捨。
內曰:福應捨,二相故(修妬路)。是福有二相:能与樂、能与苦。如杂毒飯,食时美、欲消时苦。福亦如是。復次有福報是樂因,多受則苦因。譬如近火,止寒則樂,转近燒身則苦。是故福二相,二相故无常,是以應捨。又汝言馬祀福報常者,但有言说,无因缘故(修妬路)。馬祀福報實无常。何以故?馬祀业因缘有量故。世間因若有量,果亦有量。如泥團小,瓶亦小。是故馬祀,业有量故无常。復次闻汝天有瞋恚,共斗相恼,故不應常。又汝馬祀等业,从因缘生故皆无常。復次有漏净福无常故尚應捨,何況杂罪福(修妬路)。如馬祀业中有殺等罪故。復次如僧佉经言,祀法不净、无常、胜負相故,是以應捨。
外曰:若捨福,不應作(修妬路)。若福必捨,本不應作,何有智人空为苦事?譬如陶家,作器還破。
內曰:生道次第法,如垢衣浣染(修妬路)。如垢衣先浣後净乃染,浣净不虛也。所以者何?染法次第故,以垢衣不受染故。如是先除罪垢,次以福德熏心,然後受涅槃道染。
外曰:捨福依何等(修妬路)?依福捨惡,依何捨福?
內曰:无相最上(修妬路)。取福人天中生,取罪三惡道生,是故无相智慧最第一。无相名一切相不憶念,离一切受,过去未来现在法心无所著。一切法自性无故則无所依,是名无相。以是方便故能捨福。何以故?除三种解脫門,第一利不可得。如佛語诸比丘:「若有人言我不用空无相无作,欲得若知若见无增上慢者,是人空言无實。」
破神品第二
外曰:不應言一切法空无相,神等诸法有故(修妬路)。迦毘罗、优樓迦等言:神及诸法有。迦毘罗言:从冥初生觉,从觉生我心,从我心生五微尘,从五微尘生五大,从五大生十一根。神为主,常、觉相、处中、常住、不壞不敗、攝受诸法。能知此二十五諦,即得解脫;不知此者,不离生死。优樓迦言:實有神常,以出入息、視眴、寿命等相故,則知有神。復次以欲恚、苦樂、智慧等所依处故,則知有神。是故神是實有,云何言无?若有而言无,則为惡邪人,惡邪人无解脫。是故不應言一切法空无相。
內曰:若有神而言无,是为惡邪。若无而言无,此有何过?諦观察之,實无有神。
外曰:實有神。如僧佉经中说,觉相是神。
內曰:神觉为一耶?为異耶?
外曰:神觉一也。
內曰:觉若神相,神无常(修妬路)。若觉是神相者,觉无常故,神應无常。譬如熱是火相,熱无常故,火亦无常。今觉實无常。所以者何?相各異故、屬因缘故、本无今有故、已有還无故。
外曰:不生故常(修妬路)。生相法无常,神非生相故常。
內曰:若尔觉非神相(修妬路)。觉是无常,汝说神常,神應与觉異。若神觉不異者,觉无常故,神亦應无常。復次若觉是神相,无有是处。所以者何?觉行一处故(修妬路)。若觉是神相者,汝法中神遍一切处,觉亦應一时遍行五道;而觉行一处不能周遍,是故觉非神相。復次若尔神与觉等(修妬路)。汝以觉为神相者,神應与觉等,神則不遍。譬如火无熱不熱相,神亦如是,不應有遍不遍相。復次若以为遍,則有觉不觉相(修妬路)。汝欲令神遍,神則二相:觉、不觉相。何以故?觉不遍故。神若墮觉处是則觉,若墮不觉处是則不觉。
外曰:力遍故无过(修妬路)。有处觉虽无用,此中亦有觉力,是故无无觉过。
內曰:不然。力有力不異故(修妬路)。若有觉力处,是中觉應有用而无用,是故汝語非也。若如是说觉无用处亦有觉力者,但有是語。
外曰:因缘合故觉力有用(修妬路)。神虽有觉力,要待因缘合故乃能有用。
內曰:墮生相故(修妬路)。若因缘合时觉有用者,是觉屬因缘故,則墮生相。若觉神不異,神亦是生相。
外曰:如燈(修妬路)。譬如燈能照物、不能作物。因缘亦如是,能令觉有用,不能生觉。
內曰:不然。燈虽不照瓶等,而瓶等可得亦可持用。若因缘不合时,觉不可得,神亦不能觉苦樂,是故汝喻非也。
外曰:如色(修妬路)。譬如色,虽先有燈,不照則不了。如是觉虽先有,因缘未合故亦不了。
內曰:不然。自相不了故(修妬路)。若未有照,人虽不了,色相自了。汝觉相自不了,是故汝喻非也。復次以无相故,色相不以人知故为色相,是故若不见时常有色。汝知是神相,不應以无知处为知。无知处为知,是事不然,汝法中知觉一义。
外曰:优樓迦弟子诵衛世師经言,知与神異,是故神不墮无常中,亦不无知。何以故?神知合故。如有牛(修妬路)。譬如人与牛合,故人名有牛。如是神情意尘合故,神有知生。以神合知故,神名有知。
內曰:牛相牛中住,非有牛中(修妬路)。牛相牛中住,不在有牛中。是故虽人牛合有牛不作牛,但牛为牛。如是虽神知合,知相知中住,神不为知。汝言神情意尘合故知生,是知知色尘等,是故但知能知非神知。譬如火能燒,非有火人燒。
外曰:能用法故(修妬路)。人虽有见相,用燈則见、离燈則不见。神虽有能知,用知則知、离知則不知。
內曰:不然。知即能知故(修妬路)。以情意尘合故知生,是知能知色等诸尘,是故知即能知,非是所用。若知即能知,神復何用?燈喻非也。何以故?燈不知色等故(修妬路)。燈虽先有,不能知色等,非知法故,是故但知能知色。若不能知,不名为知。是故縱有能知,彼能何用?
外曰:馬身合故神为馬(修妬路)。譬如神与馬身合故,神名为馬。神虽異身,亦名神为馬。如是神知合故,神名为知。
內曰。不然。身中神非馬(修妬路)。馬身即馬也。汝謂身与神異,則神与馬異,云何以神为馬?是故此喻非也。以神喻神,則墮負处。
外曰:如黑疊(修妬路)。譬如黑疊,黑虽異疊,疊与黑合故名为黑疊。如是知虽異神,神与知合故神名为知。
內曰:若尔无神(修妬路)。若神与知合,故神名为知,神應非神。何以故?我先说知即是能知,若知不名神,神亦不名能知。若他合故以他为名者,知与神合,何不名知为神?又如先说黑疊喻者,自違汝经。汝经黑是求那,疊是陀罗驃。陀罗驃不作求那,求那不作陀罗驃。
外曰:如有杖(修妬路)。譬如人与杖合,故人名有杖,不但名杖。杖虽与人合,杖不名有人,亦不名人。如是神与知合,故神名能知,不但名知,亦非是知与神合故,知名为神。
內曰:不然。有杖非杖(修妬路)。虽杖与有杖合,有杖不为杖。如是知相知中非神中,是故神非能知。
外曰:僧佉人復言,若知与神異,有如上过。我经中无如是过。所以者何?觉即神相故。我以觉相为神,是故常觉无不觉。
內曰:虽已先破,今当更说。若觉相神不一(修妬路)。觉有种种苦樂觉等,若觉是神相,神應种种。
外曰:不然。一为种种相,如頗梨(修妬路)。如一頗梨珠隨色而變,或青黃赤白等。如是一觉隨尘別異,或觉苦或觉樂等。觉虽种种相,實是一觉。
內曰:若尔罪福一相(修妬路)。若益他觉是名福,若損他觉是名罪,一切慧人心信是法。若益他觉、損他觉是一者,應罪福一相,如施盜等亦應一。復次如珠先有,隨色而變。然觉共缘生,是故汝喻非也。復次珠新新生滅故,相則不一。汝言珠一者,是亦非也。
外曰:不然。果虽多,作者一,如陶師(修妬路)。如一陶師作瓶瓫等,非作者一故果便一也。如是一觉能作損益等业。
內曰:陶師无別異(修妬路)。譬如陶師身一无異相,而与瓶瓫等異。然益他觉、損他觉實有異相。又損益等与觉不異,是故汝喻非也。
外曰:實有神,比知相故(修妬路)。有物虽不可现知,以比相故知。如见人先去然後到彼,日月東出西沒虽不见去,以到彼故知去。如是见诸求那依陀罗驃,以比知相故知有神。神知合故,神名能知。
內曰:是事先已破,今当更说。不知非神(修妬路)。汝法神遍广大而知少。若神知者,有处有时不知,是則非神。有处名身外,有时名身內,睡眠悶等是时不知。若神知相有处有时不知,是則非神。何以故?无知相故。汝以知相有神者,空无實也。
外曰:行无故知无,如煙(修妬路)。如煙是火相,炭时无煙,是时虽无煙而有火。如是知虽神相,若有知、若无知,神應常有。
內曰:不然。神能知故(修妬路)。若不知时欲令有神者,神則不能知,亦无知相。所以者何?汝神无知时亦有神故。復次若无煙时,现见有火知有火。神若有知、若无知,无能见者,是故汝喻非也。復次汝说见共相比知故有神,此亦非也。所以者何?见去者去法到彼故(修妬路)。若离去者无去法,离去法无去者到彼,如是见去者曰到彼,必知有去法。若离神无知,是事不然,是故不應以知故知有神。不可见龜而有毛想,不可见石女而有兒想,如是不應见知便有神想。
外曰:如手取(修妬路)。如手有时取、有时不取,不可以不取时不名为手,手常名手。神亦如是,有时知、有时不知,不可以不知时不名为神,神常名神。
內曰:取非手相(修妬路)。取是手业非手相。何以故?不以取故知为手。汝以知即神相,此喻非也。
外曰:定有神,觉苦樂故(修妬路)。若无觉者則无觉,身独不能觉苦樂。何以故?死人有身,不能觉苦樂。如是知有身者能觉苦樂,此則为神,是故定有神。
內曰:若恼亦斷(修妬路)。如刀害身,是时生恼。若刀害神,神亦有恼者,神亦應斷。
外曰:不然。无觸故如空(修妬路)。神无觸故不可斷。如燒舍时,內空无觸故不可燒,但有熱。如是斷身时,內神无觸故不可斷,但有恼。
內曰:若尔无去(修妬路)。若神无觸,身不應到餘处。何以故?去法从思惟生、从身动生。身无思惟,非觉法故。神无动力,非身法故。如是身不應到餘处。
外曰:如盲跛(修妬路)。譬如盲跛相假能去。如是神有思惟、身有动力,和合而去。
內曰:異相故(修妬路)。如盲跛,二觸二思惟故法應能去。身神无二事故不應去,是故无去法。若不尔,有如上斷过。復次汝謂空熱,此事不然。何以故?空无觸故,微熱遍空。身觸觉熱,非空熱也,但假言空熱。
外曰:如舍主恼(修妬路)。如燒舍时,舍主恼而不燒。如是身斷时,神但恼而不斷。
內曰:不然。无常故燒(修妬路)。舍燒时,草木等无常故,亦燒亦熱。空常故,不燒不熱。如是身无常故,亦恼亦斷。神常故,不恼不斷。復次舍主遠火故不應燒。汝经言神遍滿故,亦應斷壞。
外曰:必有神取色等故(修妬路)。五情不能知五尘,非知法故,是故知神能知。神用眼等知色等诸尘,如人以鎌收刈五穀。
內曰:何不用耳见(修妬路)。若神见有力,何不用耳见色?如火能燒,处处皆燒。又如人或时无鎌,手亦能斷。又如舍有六向,人居其內所在能见。神亦如是,处处應见。
外曰:不然。所用定故,如陶師(修妬路)。神虽有见力,然眼等所伺不同,於尘各定故,不能用耳见色。如陶師虽能作瓶,离泥不能作。如是神虽有见力,非眼不能见。
內曰:若尔盲(修妬路)。若神用眼见,則神与眼異。神与眼異,則神无眼。神无眼云何见?汝陶師喻者,是亦不然。所以者何?离泥更无有瓶,泥即为瓶;而眼色異故。
外曰:有神異情动故(修妬路)。若无神者,何故见他食果口中生涎,如是不應以眼知味,有眼者能知。復次一物眼身知故(修妬路)。如人眼先識瓶等,闇中虽不用眼,身觸亦知,是故知有神。
內曰:如盲,修妬路中已破。復次若眼见他食果而口生涎者,餘情何以不动?身亦如是。
外曰:如人燒(修妬路)。譬如人虽能燒,离火不能燒。神亦如是,用眼能见,离眼不能见。
內曰:火燒(修妬路)。言人燒者,是則妄語。何以故?人无燒相,火自能燒。如風动木相揩生火,焚燒山澤,无有作者。是故火自能燒,非人燒也。
外曰:如意(修妬路)。如死人虽有眼,无意故神則不见,若有意神則见。如是神用眼见,离眼不见。
內曰:若有意能知、无意不能知者,但意行眼等門中便知,神復何用?
外曰:意不自知。若意意相知,此則无窮,我神一故。以神知意,非无窮也。
內曰:神亦神(修妬路)。若神知意,誰復知神?若神知神,是亦无窮。我法以现在意知过去意,意法无常故无咎。
外曰:云何除神(修妬路)?若除神,云何但意知诸尘?
內曰:如火熱相(修妬路)。譬如火熱,无有作者,火性自熱,无有不熱之火。如是意是知相,虽復离神,性知故能知。神知異故,神不應知。
外曰:應有神宿,習念相續故,生时憂喜行(修妬路)。如小兒生便知行憂喜等事,无有教者,以先世宿習憶念相續故,今世還为种种业。是故知有神亦常相。
內曰:遍云何念(修妬路)?神常遍诸尘,无不念时,念从何生?復次若念一切处生,念亦應遍一切处,如是一切处應一时念。若念分分处生,神則有分,有分故无常。復次若神无知、若知非神,此事先已破。
外曰:合故念生(修妬路)。若神意合,以勢发故念生。何以故?神意虽合,勢不发者則念不生。
內曰:虽先已破,今当重说。神若知相,不應生念。若非知相,亦不應生念。復次若念知(修妬路)。若念生是时知,若念不生是时不知,應念即是知,神復何用?
外曰:應有神。左见右識故(修妬路)。如人先左眼见,後右眼識,不應彼见此識。以內有神故,左见右識。
內曰:共答二眼(修妬路)。分知不名知。復次若尔无知,復次遍云何念?復次若念知,復次何不用耳见?復次若尔盲,復次如左眼见不應右眼識,神亦不應此分见彼分識,是故不應以左眼见右眼識故便有神。
外曰:念屬神故神知(修妬路)。念名神法,是念神中生,是故神用念知。
內曰:不然。分知不名知(修妬路)。若神一分处知生,神則分知。若神分知,神不名知。
外曰:神知非分知。何以故?神虽分知,神名知,如身业(修妬路)。譬如身分,手有所作名为身作。如是神虽分知,神名知。
內曰:若尔无知(修妬路)。汝法神遍意少,神意合故神知生,是知与意等少。若以少知神名知者,汝何不言以多不知故神名不知?又汝身业喻者,此事不然。何以故?分有分一異不可得故。
外曰:如衣分燒(修妬路)。譬如衣一分燒,名为燒衣。如是神虽一分知,名为神知。
內曰:燒亦如是(修妬路)。若衣一分燒,不名为燒,應名分燒。汝以一分燒故衣名燒者,今多不燒應名不燒。何以故?是衣多不燒,實有用故。是以莫著語言。
破一品第三
外曰:應有神。有一瓶等,神所有故(修妬路)。若有神則有神所有,若无神則无神所有。有一瓶等是神所有,故有神。
內曰:不然。何以故?神已不可得故。今思惟有一瓶等,若以一有?若以異有?二俱有过。
外曰:有一瓶等,若以一有,有何过?
內曰:若有一瓶一,如一一切成若不成、若顛倒(修妬路)。若有一瓶一者,如因陀罗释迦憍尸迦,其有因陀罗处則有释迦憍尸迦。如是隨有处則有一瓶,隨一处則有有瓶,隨瓶处則有有一。若尔衣等诸物亦應是瓶,有一瓶一故,如是其有一物皆應是瓶,今瓶衣等物悉應是一。復次有常故,一瓶亦應常。復次若说有則说一瓶。復次一是数,有瓶亦應是数。復次若瓶五身,有一亦應五身。若瓶有形有對,有一亦應有形有對。若瓶无常,有一亦應无常。是名如一一切成。若处处有是中无瓶,今处处瓶是亦无瓶,有不異故。復次事事有不是瓶,今瓶則非瓶,有不異故。復次若说有不攝一瓶,今说一瓶亦不應攝一瓶,有不異故。復次若有非瓶。瓶亦非瓶。有不異故。是名如一一切不成。若欲说瓶應说有,欲说有應说瓶。復次汝瓶成故,有一亦成。若有一成故,瓶亦應成,以一故。是名如一,一切顛倒(此中四紙辯名字无可傳译)。
外曰:物有一故无过(修妬路)。物是有,亦是一,是故若有瓶处必有有一,非有一处皆是瓶。復次若说瓶,当知已攝有一,非说有一必攝瓶。
內曰:瓶有二。何故二?无瓶(修妬路)。若有一瓶一,何故有一处无瓶?復次云何说有一不攝瓶?
外曰:瓶中瓶有定故(修妬路)。瓶中瓶有与瓶不異,而異於衣物等,是故在在处瓶是中有瓶有,亦在在处瓶有是中有瓶,非在在有处有瓶。
內曰:不然。瓶有不異故(修妬路)。有是總相。何以故?若说有,則信瓶等诸物。若说瓶,不信衣等诸物。是故瓶是別相,有是總相,云何为一?
外曰:如父子(修妬路)。譬如一人亦子亦父,如是總相亦是別相,別相亦是總相。
內曰:不然。子故父(修妬路)。若未生子不名为父,子生然後为父。復次是喻同我,汝則非也。
外曰:應有瓶,皆信故(修妬路)。世人眼见信有瓶用,是故應有瓶。
內曰:有不異故一切无(修妬路)。若瓶与有不異者,瓶應是總相非別相。別相无故總相亦无,因有別相故有總相,若无別相則无總相。是二无故,一切皆无。
外曰:如足分等名身(修妬路)。如頭足分等虽不異身,非但足为身。如是瓶与有虽不異,而瓶非總相。
內曰:若足与身不異,何故足不为頭(修妬路)。若頭足分等与身不異者,足應是頭,是二与身不異故。如因陀罗释迦不異故,因陀罗即释迦。
外曰:诸分異故无过(修妬路)。分有分不異,非分分不異,是故頭足不一。
內曰:若尔无身(修妬路)。若足与頭異,頭与足分等異,如是但有诸分,更无有分名之为身。
外曰:不然。多因一果现故,如色等是瓶(修妬路)。如色分等多因现一瓶果,此中非但色为瓶,亦不离色为瓶,是故色分等不为一。足分等与身亦如是。
內曰:如色等瓶亦不一(修妬路)。若瓶与色声香味觸五分不異者,不應言一瓶。若言一瓶,色分等亦應一,色等与瓶不異故。
外曰:如軍林(修妬路)。若象馬車步多众合故名为軍,又松柏等多樹合故名为林,非独松为林,亦不离松为林;軍亦尔。如是非一色名为瓶,亦不离色为瓶。
內曰:众亦如瓶(修妬路)。若松柏等与林不異者,不應言一林。若言一林者,松柏等亦應一,与林不異故。如松樹根莖枝節华葉,亦應如是破。如軍等一切物,尽應如是破。
外曰:受多瓶故(修妬路)。汝说色分等多(修妬路)。瓶亦應多,是故欲破一瓶而受多瓶。
內曰:非色等多故瓶多(修妬路)。我说汝过,非受多瓶。汝自言色分等多,无別瓶法为色等果。
外曰:有果,以不破因。有因故果成(修妬路)。汝破瓶果,不破色等瓶因。若有因必有果,无无果因。復次色等瓶因是微尘果,汝受色等故,因果俱成。
內曰:如果无,因亦无(修妬路)。如瓶与色等多分不異故,瓶不應一。今色等多分与瓶不異故,色等不應多。又如汝言无无果因,今果破故因亦自破,汝法因果一故。復次三世为一(修妬路)。泥團时现在,瓶时未来,土时过去。若因果一,泥團中應有瓶土,是故三世时为一。已作、今作、当作者,如是語壞。
外曰:不然。因果相待成故,如長短(修妬路)。如因長见短、因短见長,如是泥團,观瓶則是因、观土則是果。
內曰:因他相違共过故,非長中長相,亦非短中及共中(修妬路)。若實有長相,若長中有?若短中有?若共中有?是不可得。何以故?長中无長相,以因他故,因短故为長。短中亦无長,性相違故。若短中有長,不名为短。長短共中亦无長,二俱过故。若長中有、若短中有,先说有过。短相亦如是。若无長短,云何相待?◎
百論卷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