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华玄論卷第三
法华玄論
法华玄論卷第三
胡吉藏撰
问:《释論》解〈问乘品〉云「列十种大经,所謂《云经》《大云经》、《华手经》、《法华经》等,是《摩诃波若经》於中最为深大。」又論第百卷云「《法华》是祕密法,明阿罗汉受記作佛。波若非祕密法,不明二乘作佛。」又論释〈畢定品〉云「須菩提闻《法华经》明一切众生皆作佛,又闻《波若经》中有退,是故今问佛:『是菩萨为畢定、为不畢定?』」又释論〈大明品〉云「诸餘善法入波若中。」論云诸餘善法,謂《法华经》。又云「《法华》是波若果名。」是五处論文有三相違:初文列《般若》胜而《法华》等劣,第二文《般若》淺《法华》深,餘三不別淺深。此三相違,云何会通耶?
答:依五时之说、四宗之論,言此相害鉾楯不可会通。
问:云何尔耶:
答:众師並云《般若》淺而《法华》深,決定无有言《般若》胜而《法华》劣,故知不可通也。
问:既与舊说相違,今云何融会耶?
答:須广詳舊論意乃明。所以然者,此虽数句之文,乃網罗佛教,不可輕言,宜諦詳究。
问:舊说云何?
答:宋道場寺惠观法師著《涅槃.序》明教有二种:一頓教,即华严之流;二漸教,謂五时之说。後人更加其一,復有无方教也。三大法師並皆用之,爰至北土還影五教製於四宗,今依大乘经論詳其得失。《释論》云「佛法有二种:一者大乘藏、二者小乘三藏。」又云「佛法有二道:一者声闻道、二菩提萨埵道。」前約法分兩,後就人開二。又《释論》云「佛滅後迦葉与阿难結集三藏,文殊、彌勒亦与阿难結集摩诃衍藏。」《大经》云「字有二种:一半字、二滿字。为声闻说半字,为菩萨说滿字。」又云「诸大众凡有二种:一求小乘、二求大乘。昔於波罗捺为声闻转小法轮,今始於此拘尸那城为诸菩萨转大法轮。」又《法华》云「昔於波罗捺转生滅小轮,今至鷲山转无生滅大轮。」又《法华》明二种教:一教声闻、二教菩萨教,声闻者,如雇之除糞;教菩萨者,如付窮子財。从付財已去,皆是教菩萨。又唯有草菴及以大宅,唯有中道化城及以宝所。又《攝大乘論》明声闻法、菩萨法,声闻法但斷惑障,菩萨法斷惑智二障。又《地論》明二藏,与释論同。又《净名》云「菩萨法藏所攝」,則知有声闻法藏所攝。又《中論》云「声闻法入第一义道,摩诃衍入第一义道。」又一切经初皆列二众:一小乘众、二大乘众。如是等处处经論但明大小二乘,故唯有二种法轮,不應立三教也。又以理推之,众生根有二种:一堪受佛道、二不堪受大道,堪受大道为说佛乘名为大乘,不堪受者为说小乘,故知但應有二,不應立三也。又三教之言,无的明據,不可用也。
次明亦无漸教。舊云《波若》是三乘通教,凡引四文:初云「欲得声闻地者,当學波若,乃至欲得菩萨地者,当學般若。」又云「是波若中广说三乘之教」,又云「二乘智斷是菩萨无生法忍」,又云「欲住須陀洹者亦不應离是忍」,故知波若是三乘通教。評曰。論序说波若因缘意云:於三藏中但为声闻说法,未说菩萨行;今欲为彌勒等广说菩萨行,故说《波若》。不言今欲通说三乘人行故说《波若》,即知《波若》非三乘通教。又論云「《波若》不屬二乘,但屬菩萨。」若《波若》是三乘通教者則應通屬三乘,不應但屬菩萨。又論云「在菩萨心中名波若,在声闻心中名道品。」又云「在菩萨心中名陀罗尼,在二乘心中名为道品。」若《波若》是三乘通教,則在三乘心通名波若,不應有別名也。又难曰:若三乘通學波若,《波若》是三乘通教者,《涅槃经》云「三乘之人同观中道,下智观故得声闻菩提,乃至上智观故得诸佛菩提。」亦應是三乘通教。若言盖是《涅槃》一枝之义,不足以證大宗者,〈勸學品〉勸三乘學《波若》亦是一句之言,不足以證其通致。又云《波若》出生三乘,故是三乘通教者,《大经》云「即是声闻藏出生诸声闻,即是因缘藏出生缘觉。」應是三乘通教。又《胜鬘经》明大地出四宝藏,攝受正法能生五乘,亦應是三乘通教。
问:此非难也。《涅槃》、《胜鬘》明一乘佛性,波若不然,故不得为例。
答:若《涅槃》正明佛性,復有同明三乘观中道者,《波若》正明教菩萨法,亦勸三乘同學波若,此义應齊,云何非例?又引《释論》辨十种大经明波若最胜,既胜《法华》,豈淺《涅槃》等耶?
问:《波若》未明常,故知淺也。
答:经題中以引文竟,今当更说。《攝大乘論》引《波若》云「乘有三种,因乘、缘乘、果乘。果乘者,謂常樂我净。」若尔,《波若》以明四德,云何非常?但人不解经意,謂言无常耳。
问:龍樹何故不依此释耶?
答:論主亦明无为波若,又云常住波若,非无此意。
问:《波若》非三乘通教者,何故勸三乘人通學《波若》耶?
答:今当为子述之。从《波若》至《涅槃》皆是教菩萨法,但教菩萨法凡有二种:一显教、二亦显亦密。如《法华》、《涅槃》显教菩萨,故明三乘人皆是菩萨。《波若》亦显亦密,显教菩萨、密教二乘,显教菩萨者,令菩萨修學波若成佛道也;密教二乘者,勸二乘學《波若》,亦令二乘成佛道也。如付財中说,密示大法以为己任,故付窮子財;窮子根鈍不知不觉,謂學《波若》得證三乘。若言學波若成三乘者,猶窮子之气類耳。
问:经及《释論》親明學《波若》成二乘,云何作此释耶?
答:學《波若》成二乘者,此終是不識《波若》是菩萨法,證二乘耳;若必識《波若》是菩萨法,即學《波若》不證二乘。
问:何以知然?
答:若學《波若》證二乘者,即在二乘心,應名真波若。何故論云「在二乘心不名波若」,又何得初勸二乘學於《波若》,後證二乘果而不名波若耶?希求味之贤留心此意也。又學《波若》成二乘者,此是《波若》少許气分耳。何以知之?《释論》云「二乘證空比菩萨空,譬如毛孔空比十方空。」又《攝大乘論》云「二乘但得人空,不得法空。」故知二乘但得《波若》少許气分。
问:若如後意者,即以此言證《波若》是三乘通教。既得少許气分,豈非通耶?
答:若得少分便说《波若》是三乘通教者,《大经》云「如人得食亦名涅槃」,二乘斷三界惑,豈不得涅槃少分耶?故不應以少分之言證三乘通教。又《小波若》云「此经为大乘者说、为最上乘者说。」故知《波若不》通教三乘。
问:前言波若密教二乘,又何所據耶?
答:《法华.信解品》云「而昔於菩萨前毀訾声闻樂小法者,然佛實以大乘教化。」故知《波若》密说一乘。此亦得即是显说一乘,但窮子鈍根不觉知耳。以此推之,不應言《波若》是三乘通教。又《攝大乘論》云「波若密说一乘。所以然者,一切法皆是真如。」三乘不离真如,即说一乘义,但二乘人不觉知耳。又说一切处求人不可得,若无有人,云何分別此是声闻人、此缘觉人、此菩萨人耶?以无我同故,当知即是密说一乘也。又三乘人同斷惑障,以斷惑障故即是同一乘也。又古舊义云:《波若》已会法,但未会人。会法者,一切法皆入诸法實相中,皆入摩诃衍中,亦皆入《波若》中。故云「若有實語攝一切善法者,当知《波若》是也。」故知《波若》已会诸行。诸行皆入大乘,但二乘根缘未熟未堪開会,故言未会人耳。以密会法竟,当知已是说一乘但未会人,故二乘人不觉知也。
次言《净名》是抑揚法轮,嘆凡夫有反覆,毀声闻为敗根。評曰:是亦不然。論主释《波若.魔事品》云「譬如癡犬,不从大家求食,从作務者索。」犬者,声闻人也。大家者,云大乘教也。作務者,小乘经也。《净名》虽挫之以敗根,未及《波若》抑之以癡犬,抑揚之言亦为謬说也。又《法华》云「而昔於菩萨前毀訾声闻樂小法者,然佛實以大乘教化。」此即指《波若》为抑揚,非以《净名》为褒貶也。又《净名》具呵大小,何故言抑小揚大?
问曰:虽具呵大小,而終嘆大乘,故是抑小揚大。
难曰:終为揚大,何故呵大?小既云大,則非專揚大。此义如释名中广说。
第四《法华》为一乘教乃應无疑,而义亦未善。論解《波若.畢定品》須菩提闻《法华经》明一切作佛,又闻《波若》有退,是故今问为畢定、为不畢定?若尔,不應《法华》偏明一乘,《波若》都无此说。又論云「《法华》是《波若》異名」,不應《法华》明一乘教,《波若》未明也。
问:若无五时者,寧有五味相生譬耶?
答:五味与五时义不相應,乃欲證成,反为自害。五时中以《波若》为第二时,五味中《波若》为第四,虽欲曲会云《波若》即是《法华》平等大慧,此乃回文就义,非所以也。《大经》云「如我前於《摩诃波若》中说我无我无有二相」,可是平等大慧引《法华》耶?此出人情,深非文义也。又《攝大乘論》明乘有三:初二乘、次大乘、三一乘,一乘最胜,何不言三时耶?又《五相略经》明教有三种:第一鹿野为声闻说四諦;第二为大根说诸法离自性不生不滅,此亦有上有餘不了义说起諍論处;第三为求一切乘者说诸法离自性不生不滅,无上无餘非諍論处。此经一卷与《攝大乘論》相應,何故不依经说三时耶?又《无量义经》且明三时:初为声闻说四諦,而八亿诸天来下聽法,发菩提心;次说甚深十二因缘,为求辟支佛人,无量众生发菩提心住声闻地;次说方等十二部、摩诃波若、华严海空,宣说菩萨歷劫修行。依此則有三时,今復说《无量义》,亦是四时,復说《法华》則为五时,《涅槃》为六时,初说人天乘應为七时。何不立七时?不應偏立四宗、定執五教也。又《释論》云「佛於鹿園说法,无量菩萨得无生法忍,无量菩萨得一生補处现身作佛。」豈可言鹿園但小乘耶?又《大经》云「我初成道,亦有菩萨已曾问我是甚深义。」即初後皆说涅槃,不應言《涅槃》是漸而《华严》是頓。又《像法決疑经》云「或有见我入於涅槃,或有我是報佛为百千释迦之所圍繞。」若尔,不應言《华严》是初成道时頓说,至涅槃时不说。是故漸頓不成也。又《释論》有二种法轮:一显示法轮、二祕密法轮。显示者,如鹿薗说小法,五人及八萬天得道是也;祕密法轮者,於鹿薗说大法,无量人发菩提心,乃至现身成佛,如向所引也。如鹿薗有此二事以判显密者,一切处皆例然。如在祇洹,身子等见释迦说法,诸菩萨见祇洹舍那说法,徒众充滿法界,说法界法門,二乘不闻不见,皆其類也。又以四句總貫众经:一始说小終说大,如鹿薗先说小,後明大乘。二初大後小,初成道说华严教,鹿薗已去说小教。三始終俱大,如初後皆说涅槃。四始終俱小,如《释論》云「从初转法轮至大涅槃,集作《阿含》。」以显密二教及四句不同,豈可局在五时、限以三教?但知如来隨缘说法,教无定也。
问:如是等经皆屬无方教攝,故无过也。
答:无方之言,经論无據,不應立之。又不應立无方教。所以然者,如以《大品》为第二时,诸餘《波若》皆屬第二时者;以《涅槃》为第五时,诸餘常经皆屬第五时。但應以類攝经,不應以无方收教。若言相生者为次第、不相生者为无方者,安知八部《波若》並皆相生耶?又五时是相生之言撿既不成,況有不相成为无方教。又龍樹、天親俱以類而分大小,呵梨、法胜以例而開三藏,不應立无方教也。
问:北地诸地論師明四宗五宗等说,是事云何?
答:此皆影四五时教,故作是说耳。五时既不成,四宗自廢。又菩提留支,此云道希,其親翻《地論》但明半滿。留支是《地論》之宗,即知半滿有本。而依四宗无根,而輒信深,不測其所以也。
问:子虽广彈三教及斥五时,引前論五文云何会通?《龍樹傳》云「智慧日已頹,斯人令再耀。世昏寢已久,斯人悟令觉。外國为之立廟,宗之如佛。」《楞伽经》云「有大德比丘名龍樹菩萨,住初欢喜地,为人说大乘。」《摩耶经》云「七百年中有一比丘名曰龍樹,滅邪见幢,燃正法炬。」以经傳而推之,理非謬说。若斯言可領,則如白日朗其胸衿,甘露流其四体;如其未曉,即寄心靡託,冥若夜遊。请为通之,使无毫滯。
答:文異常規、义乖舊格,虽欲会通,正恐未可即心。今当为子粗陳綱要。第一文云波若於十种经中最大者,然撿众经之極,以實相为宗;統群圣之心用,妙惠为主。夫萬化非无宗,而宗之者无相;虛宗非无契,而契之者无心。故圣人以无心之妙惠,契彼无相之虛宗,內外並冥、缘智俱寂,豈容名数於其間哉?斯二窮得一之原、尽重玄之妙,理无不統、教无不攝,如空之含萬像、若海之納百川,《波若》盛明斯意,論称最大,豈虛構哉?
问:子明大之有以,今用何文證之?
答:四悉檀攝十二部经八萬法藏,前三悉檀猶可破可壞,第一义悉檀不可破不可壞。最上无过者,此经正明第一义悉檀,故云「故说第一义悉檀故,说是经。」即知《波若》盛明實相,證初境大义也。又云「前三悉檀皆归第一义」,即知八萬法藏为显第一义。《波若》既正明第一义,即攝八萬法藏,故知最大也。二者龍樹開九十章以明二惠,六十六品明實惠,从〈无尽品〉竟经辨方便惠。此二惠是十方三世诸佛法身父母,如《净名》云「智度菩萨母,方便以为父,一切众导師,无不由是生。」此證第二智大义也。以此二义,即於一切经中最大。豈但十经耶?盖是論主略言十耳。
问:众经且明斯二,豈独《波若》?將非論主一时揄揚耶?
答:《波若》專明此二,餘经不尔。又众经明此二者,皆攝入《波若》中。故前云诸餘善法者,謂《法华》皆入《波若》中也。盖是論主理實言之,非隨情称嘆。
问:餘经明此二攝屬《波若》者,亦應《波若》明此二攝屬餘经,即餘经为大,非独波若。
答:已如前判,《波若》專明此二。又《波若》初说此二,餘经无此兩义,故不得称波若也。古有大品師謂《波若》为得道经。此言符論最大之旨,以一切得道皆由《波若》,故《波若》最大。此通上第一文也。第二文明《法华》是祕密法明二乘作佛,《波若》非祕密法不明二乘作佛,故波若淺而法华深者,诸講論師虽诵此言,多不体其意旨,故異释紛然,或讚楊波若、抑破法华,或懸信師说不詳文意。今斷如是种种異说,以龍樹論文为正。論云「《波若》非祕密法,不明二乘受記作佛故也。而《法华》是祕密法,明阿罗汉受記作佛故也。」正據二乘作佛不作佛故辨祕密非祕密也。
问:《波若》不明二乘作佛,何故是显示教?法华明二乘作佛,何故是祕密教耶?
答:前已释竟,今当广述。《波若》但明菩萨是佛因故作佛,二乘非佛因故不作佛。此义於昔易解,故名显示。《法华经》明二乘作佛,与昔教相違,於昔难解故名祕密。論主云「如用藥为藥,其事即易;用毒为藥,其事即难。」《波若》明菩萨作佛,如用藥为藥;不明二乘作佛,如不用毒为藥。《法华经》明二乘作佛,如用毒为藥。其义即难解,所以为祕也。
问:祕密与显示,为深为淺、为大为小?
答:總論此二义即有兩途:一者小乘为显示,大乘为祕密。如論第四卷云「佛法有二种:一显示、二祕密。」显示教中明阿罗汉斷烦恼清净,诸菩萨未斷烦恼未清净,即菩萨不及阿罗汉,故列罗汉在前而菩萨居後。祕密法中明诸菩萨得六神通斷一切烦恼,智慧清净超出二乘之上。此文正約小乘淺易为显示,大乘甚深为祕密。若尔者,則《波若》之与《法华》皆明菩萨得无生忍具六神通,並屬祕密甚深教攝,即指三藏教为显示也。二者以明义猶淺为显示,明义甚深为祕密。如第百卷说「《波若》但明菩萨作佛」者,《波若》已明佛乘是實,未明二乘作佛者,未開二乘是方便。約此一义有劣《法华》,故名《波若》为淺。《法华》即明佛乘是實,復開二乘为權,故《法华》为深也。此同就大乘中自有淺深,故分显祕二教。
问:《波若》未開權显實應是祕密,《法华》已開權显實應屬显示。何故不尔耶?
答:若以未了为祕、以了为显者,則如所问。但今以淺易为显示、甚深为祕密,故以《波若》为显示、《法华》为祕密。说经因缘中已明此义竟。
问:若《波若》明义未了故称显示者,前何故言《波若》於一切大乘经最为深大耶?
答:各有其义。所言深大者,據前二义也;後云未了者,就未明二乘作佛也。
问:若《法华》胜明义已了、《波若》劣明义未了者,何初言《波若》胜明义已了、《法华》劣明义未了耶?
答:不例也。初辨《波若》广明實相等二义故胜,《法华》不專明二义故《法华》劣耳。不言《波若》明义已了、《法华》明义未了以判胜劣。若是《法华》胜《波若》劣者,正就了不了判也。
问:汝为自作此判、为义有所求耶?
答:理数自然,何繁今问。作此释竟,復见關中僧叡《小品经.序》,盛判二经优劣,將余意同。叡公言:「《波若》照也,《法华》實也。論其窮理尽性夷明萬行則實不如照,取其大明真化解本无三則照不如實。是故嘆照則《波若》之功重,美實即《法华》之用高。」考關中此文深见論意,妙得经旨也。
第三〈畢定品〉云「須菩提闻《法华经》辨不退,復闻《波若》中有退,是故问佛:『是菩萨为畢定、为不畢定?』佛答:『皆畢定。畢定者,初心後心一切菩萨皆不退,是故畢定也。』」此論意明《波若》与《法华》无有优劣。以《波若》《法华》同明一切众生畢定作佛,是故二经无优劣。既无优劣,則二经同名祕密也。
问:此文与第二文相違,云何会通?
答:論主云「波若非一时一会说」,以此言推者,則前分明退者在《法华》之前,後分不退者在《法华》之後也,故兩言不相違也。又五不思議中,佛最不可思議。如《大经》云「或见佛今夜入滅,或十五日後方始问訊,或一年後方取涅槃。」《像法決疑经》云「或见今日双樹泥洹,或见應生出家,或见为舍那处蓮华藏,或见佛身滿於虛空。」若尔者,不可定《波若》前而《法华》後、《法华》前而《波若》後,故適时而闻、隨機而见也。
第五《法华》是《波若》異名者,論云「波若不屬二乘,但屬菩萨。」即波若是教菩萨法,《法华》明一乘,亦明教菩萨法,佛所护念,是故《波若》、《法华》異名也。又要从二慧父母乃生诸佛,《波若》既明此二者,則《法华》明作佛亦同《波若》,即《波若》、《法华》不異,但開權一邊異《波若》耳。
问:以《波若》望《法华》既具三义,可得將《波若》望《涅槃》亦具三义以不?
答:亦具三义,例此可知。一者《波若》正明境智二义,《涅槃》不正明此义,例法华可知。以二义故,《波若》胜而《涅槃》劣也。
问:何以知然?
答:論列十种大经,云波若最大。十种经中有《大云经》,《大云经》明佛性常住等,故知《波若》、胜《涅槃》劣也。二者《波若》未明众生有佛性,例如未明二乘作佛,故《波若》劣而《涅槃》胜也。三者二经无異,《波若》既与《法华》同明二乘作佛,亦同明佛性,故二经齊也。又《波若》唯教菩萨則《涅槃》亦然,是故无異。
问:《波若》後分明义与《法华》同明不退,何处有同明佛性与《涅槃》齊耶?
答:《波若》文既明一切菩萨不退,即知皆有佛性。又既与《法华》齊,《法华经》中说佛性,即是《波若》明有佛性也。此略舉三文以論同異耳,不可以局餘义。
问:《波若》与《净名》、《法华》同異云何?
答:《净名》及《波若》初分並已显佛乘是實,但未開二乘是權,此处无異。今略明四义不同也。一者《波若》广说菩萨行,如《释論》云「今欲为彌勒等广说菩萨行」也。《净名》略明菩萨二种要行:一净佛國土、二成就众生,如〈佛國土品〉说净土行。从〈方便品〉去破三种人,明成就众生。〈方便品〉破凡夫见,故说生死过患也;嘆法身功德,令凡夫人入菩萨法門。次破二乘见,明菩萨法門,如〈弟子品〉说。三破菩萨大乘见,如〈菩萨品〉说。凡夫著生死,生死是凡夫烦恼;二乘滯涅槃,涅槃是二乘烦恼;菩萨著佛道,佛道是大乘烦恼。故破此三种人,皆悟不凡不圣、不小不大不二法門,然後以權實二智適化无方隨缘益物。《净名》大致为如此也。
问:《净名经》何故明成就众生、净佛國土耶?
答:《释論》云「菩萨得无生忍已後无有餘事,唯成就众生、净佛國土。」《净名》既得无生,故今行斯二事。又適化不同,不須问也。《净名》破三种人令入菩萨法門,此三种人即是五乘人:破凡夫謂人天乘也,次破声闻即二乘人,破菩萨即大乘人。破五乘人令入菩萨法門,与《法华》会五乘归一何異?答:显實与《法华》同,未開權与《法华》異。
问:云何显實同?云何未開權異?
答:破三种人,显菩萨法門甚深微妙无礙无方,《法华》亦明菩萨法門甚深微妙究竟真實,是故同也。但虽破三种人,明其是有所得,未明五乘皆是方便,是故異《法华》也。又三異一同。三異者,一者未開三是方便、二未会三归一、三未廢三立一也。一同者,《净名》呵大小乘,《法华》亦破三乘異執,故言同也。
问:二种破义有異,不應言同。《净名》破其有所得义,《法华》破其執五乘異义,何得言同?
答:此义即兩经有異,但法华破執,破執必是有所得,今取同是有所得是故被破,所以言同也。
问:但《净名》显實与《法华》同,《波若》显實亦与《法华》同?
答:一切大乘经明道无異,即显實皆同。但《波若》、《净名》之时,二乘根缘未熟,故未得開權。至《法华》时,二乘根缘始熟,故方得開權耳。不可言未開權故亦未显實,《波若》、《净名》辨菩萨无礙之道究竟无餘,法华辨菩萨行復何能过此耶?
问:以何文《波若》、《净名》已显實耶?
答:《法华.信解品》云「一切诸佛所有祕藏,但为菩萨演其實事,而不为我说斯真要。」豈非指《波若》为祕藏真實法耶?
问:《净名》、《波若》未明三界外事,如未辨五百由旬,显實云何无異?
答:若以五百由旬为界外者,《大品》明四百由旬,寧非界外耶?又《华严》、《涅槃》诸大乘经,无有分明文辨三界內外事,但《胜鬘》分明说耳,可言《华严》、《涅槃》未明界外事耶?
问:《法华》明罗汉受記作佛即是明界外事,《净名》、《大品》亦尔耶?
答:《释論》解《大品.往生品》云「菩萨从一佛土至一佛土」,至一佛土者,此是出三界外净土,云何言不明界外事耶?又明菩萨捨肉身受法性生身,二乘亦尔,豈非明界外事耶。又《大品》、《净名》未明界外事者,为未得開權故。若分明说界外事,則辨罗汉生处便是開權,此时根缘未堪故不说,但直明三界外净土菩萨往生,則菩萨利根懸得領解,二乘根鈍故不知界外更受生身。又难:若言《净名》、《大品》未明二乘作佛亦未显實者,《华严》云「大藥王樹根不生二处,謂深水火坑。」既言二乘不生菩提心,若尔《华严》應未显實也。又《华严.法界品》明二乘未入法界,《法华》已明入一乘,然一乘、法界是異名耳,豈可言《华严》未明二乘作佛故显實亦未足耶?
问:何故《华严》未明二乘作佛耶?
答:《华严》多是初成道时,二乘根缘未熟,故说其未得成佛。如《净名》、《大品》之时,二乘根缘未熟故未開權,诸菩萨道缘已熟故已显實也,不可言未開權故亦不显實矣。二者《大品》令二乘人口自说菩萨行密教二乘,《净名经》令菩萨人说菩萨行密教二乘,密教二乘不出自他兩門,故二经为異。三者密教二乘復有二門:一佛自密教,即《大品》付財也;二菩萨密教,謂《净名》等也。四者密教二乘者,二乘有二病:一者住著空有,故《大经》云「二乘人名有所得。」《波若》多破其住著之心,辨无住无得。叡師《释論.序》云「知滯有之为患,故《波若》为之照。」即其事也。二者二乘人不能知无方无礙之用,《净名》等经正辨菩萨无方无礙之用。菩萨体无礙法,故心有无礙慧、身有无礙通、口具无礙辯,以密斥二乘,令悄鄙小心、欣慕大智。此皆大判耳。
问:《大品》、《法华》、《涅槃》、《华严》四经同明因果,因果何異?
答:《大品》因果者,《释論》云「佛於三藏中为诸声闻说种种法,未说菩萨行。今欲为诸菩萨说菩萨行,故说《波若》。」《中論》云「先於声闻法中说生滅十二因缘,次为菩萨说无生滅十二因缘。」以二論詳之,三藏望《波若》即是開生滅无生滅二种义,以菩萨行无生滅因,故得不斷不常果。无生滅因即是波若,不斷不常果即是萨婆若,故经云「以不住法住波若中,以无所捨行檀等六度,不生故具足三十七品等。」所以叡師云:「啟彰玄門以不住为始,妙归三慧无得为終。」不住为始,謂行不住因;无得为終,即是得无所得果,適化当时即便取悟也。《波若》因果大宗若斯。《法华》因果者,此经正開權显實,故辨因明果,可謂融会今昔、結束始終,總序释迦一化之大意也。一期出世教門虽多,不出權實二智、真應兩身,初則開權显實,明三乘为方便、一乘为真實,故破昔三因三果,明今日一因一果,以因无別感唯有一因,果无異酬唯有一果。时众虽知唯有一因无有異因、唯有一果无有異果,未知一果为同昔果、为異昔果?是故次辨開近显遠,近謂如来應迹,遠即常住法身。但昔方便说近以覆遠,今開近显遠,近遠既彰則本迹义显,本迹义显故成一果义,果义既成一因始立。是故此经正明一因一果,法华之会闻便領悟也。次明《涅槃》辨因果者,依〈寿量品〉明诸子有二种:一不失心、二失心。不失心子闻《波若》、《法华》皆得領解;餘失心子不肯服藥,保執昔无常教,是以如来唱滅,因此广破无常病逗以常藥,正以佛性为因、涅槃为果。
问:此经正明常无常今昔開覆,何故以佛性为因、涅槃为果耶?
答:为释成常无常意,故明佛性为因、涅槃为果。如来之身所以常者,良由本有佛性,见佛性故所以为常,故〈純陀品〉云「未见佛性名为无常,见佛性故常恒无變。」故佛性之因、涅槃之果更无有異,隱名佛性、显名涅槃,亦隱名如来藏、显則成法身,又隱則为因、显則为果。然佛性未曾隱显,約众生不了故名为隱,若得了悟自为显也。
问:佛性为因、涅槃为果,为释成常无常义。三宝一体異体,復释何义耶?
答:亦释成常无常义及因果义。昔三宝異体,是故无常;今三宝一体,所以常住。故〈長寿品〉末云「如汝父母各各異故」,知是故无常;以三宝不異,所以常住也。以三宝一体故果义則成,果义既成因义便显,所以復是释成因果。
问:然作此释者与舊何異?
答:《涅槃》明常者,此是對治悉,且非究竟说。《大经》云「诸优婆塞常樂观察诸對治門,謂常无常乃至我无我。」昔破邪常故说无常,今斥无常是故说常。然如来身未曾常与无常,常无常方便用具足;三宝未曾一体異体,一体異体方便具足。《涅槃》正宗大意如此,其中一化教門有未了者並皆融会,故《涅槃》亦名開祕密藏经也。
问:《法华》中三根声闻皆得領悟,何故三脩沙門至涅槃时猶執苦无常耶?
答:以是义故開失心子、不失心子。不失心是利根人,闻初段開三显一、後章開近显遠皆得領悟;餘失心子闻而不解,故至《涅槃》方得悟也。
问:身子等昔有二執,一執三乘異、二執佛无常,闻法华教二執皆除,即便領悟。失心子至《涅槃》时猶具二執,則涅槃教起,應破三乘異執,復破无常執也。
答:事如所问。明佛常住即破无常執,明同一佛性破三乘異執,二病既消即便領解。
问:《法华》破二執有二段经文,《涅槃》破二執復云何耶?
答:《法华》离破,故開二門。《涅槃》合破,但有一段。何以知之?開宗即辨常,便说佛性,故知合破也。以根性不同、取悟非一,《法华》离破未解,至《涅槃》合说便解。又《法华》广明一乘、广破異執,略明常义、略破无常執;《涅槃》广破无常執、略破異執。以取悟不同,故广略互显。《华严》明因果者,前已释竟。此经但为菩萨广開舍那能化所化二种因果法門,皆是无方无礙任道平正,无所斥奪究竟圓滿,望前诸教謂根本法轮。所以明根本法轮者,三世诸佛出世唯應为菩萨直说究竟之因、圓滿之果,菩萨行此因故直趣佛果,故名根本法轮。但为众生薄福鈍根不堪受此法,是故方便息於大化,种种杂说,或前小後大、或始三終一、或先无常後常,皆是释迦屈曲为缘,故深隱说法。若任道而言,唯應有华严教也。
问:四经同明因果,何故《涅槃》具明缘正兩因、缘正兩果,缘因即因与因因,缘果即果与果果等五性之义,而餘经不明此耶?
答:受悟不同故圣教非一。如《华严》開世心十地等因及依正二果,而餘教不作此说,故知逗缘不同也。
问:何故餘经不逗缘说此法耶?
答:《大品》、《法华》是合明义,《涅槃》是開明义。所以合明义者,《大品》直明无所住因、无所得果,破众生有所得心即便了悟,不須別開缘正因果也。《法华》直破異因異果,明一因一果,众生即得了悟,亦不開缘正因果。《大经》为鈍根众生闻上合说未悟,故广開缘正兩因兩果,始得領解也。以根缘宜闻合以取悟則为之合,應闻開以受道故为之開也。
问:就《大品》、《法华》、《华严》亦有缘正文以不?
答:傍有此义。《释論》解〈方便品〉云「波若为种子」是正因,「五度等为水」是缘因,能生菩提菓樹。又《大品》已有明佛性义,亦有缘正因义也。《法华》中明众生有佛性即正因,萬行等是缘因。《华严》中正法性起文云「微尘中有一经卷,经卷中广说一切事。」此即是众生身中有佛性。「破微尘出经卷」,即是除烦恼见佛性也。佛性既是正因,诸菩萨修行三十心十地等即是缘因也。
问:若皆有缘正二因者,云何有四经之異?
答:但众经皆有傍正二义。《波若》广破有所得明无依无得为正宗,佛性一乘为其傍义。《法华》广明一因一果为其正宗,无所得及佛性为其傍义。《涅槃》广明佛性常住,为斥无常之病,为其正宗,一乘及无所得为其傍义。又众经逗缘不同,互相開避。《波若》已广明无所得實相,故《法华》不明之;未广说一乘因果,故广明之。《法华》已明一乘因果,故《涅槃》不广明之;未广明佛性常住,故广说之。又唯是一道,三义说之。无境不照义故名波若,真極无二义称为妙法华,常恒不變义目为涅槃。又在菩萨心故名波若,在佛心故名萨波若,具在佛菩萨心故名一乘。又須領众经显道无異而作異名说之,如《大品》作波若之名,不作一乘及佛性之目;《法华》作一乘之名,不作波若、佛性之称;乃至涅槃亦然。
问:何以知然?
答:《法华》无佛性文,而天親释《法华》,論有七处明佛性,故知一乘是佛性異名。謂論主知名虽異而体是同,故就《法华》中明有佛性义;淺識之流迷名喪實,闻名異故謂實亦異,便言一乘非是佛性。又《释論》云「若如法观佛、波若及涅槃,是三即一相,其實无有異。」故知波若是涅槃異名、佛性別称,但隨诸众生力为之立異字。如將息病人,以一种食作诸異味。又隨义说譬喻之,一金作诸異器。以此推之,不得局以五时、限之四教也。譬喻义,後当广说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