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秦释僧肇撰
注维摩诘经
注维摩诘经卷第三(弟子品)
[*]後秦释僧肇撰
佛告須菩提。
什曰:秦言善业,解空第一。善业所以造居士乃致失者,有以而往亦有由而失。请以喻明之,譬善射之人发无遺物,虽輕翼迅逝不能翔其舍。猶维摩诘辯慧深入言不失会,故五百應真莫敢闚其門。善业自謂智能深入辯足應时,故直造不疑。此往之意也。然当其入观則心順法相,及其出定則情隨事转,致失招屈良由此也。维摩以善业自謂深入而乖於平等,故此章言切而旨深者也。诸声闻体非兼备則各有偏能,因其偏能謂之第一,故五百弟子皆称第一也。又上四声闻復有偏德,有供養者能与现世報,故独名四大声闻。餘人无此德,故称第一而不名大也。肇曰:須菩提,秦言善吉,弟子中解空第一也。
汝行詣维摩诘问疾。須菩提白佛言: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问疾。所以者?何憶念我昔入其舍从乞食。
生曰:須菩提得无諍三昧人中第一也。无諍三昧者,解空无致論处,为无諍也。维摩诘機辯难当,鮮有敢闚其門者,而須菩提既有此定又独能詣之,迹入恃定矣。便有恃定之迹而致诘者,豈不有为然乎。
时维摩诘取我鉢盛滿飯。
生曰:维摩迹在居士,有悋惜之嫌,若未与食便诘之者,物或謂之然矣。故先取鉢盛滿飯而不授之者,恐須菩提得鉢便去,不尽言論也。
謂我言:唯須菩提!若能於食等者,诸法亦等。
生曰:苟恃定而来者,於定为不等矣。即以食诘之者,明於食亦不等也。不等於食,豈等定哉?是都无所等也。既无所等,何有等定而可恃乎?
诸法等者,於食亦等。
生曰:更申前語也。食事虽麁,其理自妙。要当於诸法得等,然後可等之矣。
如是行乞,乃可取食。
肇曰:須菩提以長者豪富自恣,多懷貪悋不慮无常。今虽快意,後必貧苦。愍其迷惑,故多就乞食。次入净名舍,其即取鉢盛飯,未授之間譏其不等也。言萬法同相,準一可知。若於食等诸法亦等、诸法等者於食亦等,以此行乞乃可取食耳。曷为捨貧从富自生異想乎?生曰:用心如此,乃可恃以取我食也。意云不尔,勿取之也。
若須菩提不斷婬怒癡亦不与俱。
什曰:得其真性則有而无,有而无則无所斷亦无所有,故能不斷而不俱也。肇曰:斷婬怒癡,声闻也。婬怒癡俱,凡夫也。大士观婬怒癡即是涅槃,故不斷不俱。若能如是者,乃可取食也。生曰:須菩提是斷婬怒癡人,原其恃定,必以斷为不俱,故復就而诘之也。就诘之意,转使切也。若以斷为不俱者,非唯无有等定,於婬怒癡亦不斷矣。
不壞於身而隨一相。
什曰:身即一相,不待壞而隨也。肇曰:萬物齊旨、是非同观,一相也。然則身即一相,豈待壞身滅体然後謂之一相乎?身,五阴身也。生曰:斷婬怒癡者,則身壞泥洹也。泥洹无復无量身相,为一相矣。不壞於身,事似乖之,故云隨也。
不滅癡愛起於明脫。
肇曰:声闻以癡曀智故癡滅而明,以愛繫心故愛解而脫。大士观癡愛真相即是明脫,故不滅癡愛而起明脫。生曰:身本从癡愛而有,故復次言之也。不復为癡所覆,为明也。不復为愛所縛,为脫也。
以五逆相而得解脫亦不解不縛。
肇曰:五逆真相即是解脫,豈有縛解之異耶?五逆罪之尤者、解脫道之胜者,若能即五逆相而得解脫者,乃可取人之食也。生曰:既言於縛得脫,而五逆为縛之極,故復以之为言也。斯則解为不解、縛为不縛。
不见四諦非不见諦。
肇曰:真见諦者,非如有心之见、非如无心之不见也。
非得果。
生曰:於縛得解是见諦之功。復反之也,非不见諦是得果矣,故即翻之也。
非凡夫、非离凡夫法。
肇曰:果,诸道果也。不见四諦故非得果,非不见諦故非凡夫。虽非凡夫而不离凡夫法,此乃平等之道也。生曰:见諦在人,故復論之也。
非圣人、非不圣人。
肇曰:不离凡夫法,非圣人也;道过三界,非不圣人也。
虽成就一切法而离诸法相。
肇曰:不捨惡法而从善,則一切诸法于何不成?诸法虽成而离其相,以离其相故則美惡斯成矣。生曰:人必成就於法,故復極其勢也。
乃可取食。
肇曰:若能备如上说,乃可取食。
若須菩提不见佛、不闻法。
肇曰:猶誨以平等也。夫若能齊是非、一好醜者,虽復上同如来,不以为尊;下等六師,不以为卑。何則?天地一指、萬物一观,邪正虽殊,其性不二,豈有如来独尊而六師独卑乎?若能同彼六師不见佛、不闻法,因其出家隨其所墮而不以为異者,乃可取食也。此盖窮理尽性極无方之说也。善惡反論而不違其常、邪正同辯而不喪其真,斯可謂平等正化莫二之道乎!生曰:此一階使言反而理順也。苟体空內明,不以言反惑意矣。須菩提见佛闻法者,而言不见佛不闻法,言正反也。若以无佛可见为不见佛、无法可闻为不闻法,則順理矣。
彼外道六師富兰那迦葉。
什曰:迦葉,母姓也。富兰那,字也。其人起邪见,謂一切法无所有,如虛空不生滅也。肇曰:姓迦葉、字富兰那。其人起邪见,謂一切法斷滅性空,无君臣父子忠孝之道也。
末伽梨拘賖梨子。
什曰:末伽梨,字也。拘賖梨,是其母也。其人起见,云众生罪垢无因无缘也。肇曰:末伽梨,字也。拘賖梨,其母名也。其人起见,謂众生苦樂不因行得,自然耳也。
刪阇夜毘罗胝子。
什曰:刪阇夜,字也。毘罗胝,母名也。其人起见,謂要久逕生死彌歷劫数,然後自尽苦際也。肇曰:刪阇夜,字也。毘罗胝,其母名也。其人謂道不須求,逕生死劫数,苦尽自得。如转縷丸於高山,縷尽自止,何假求耶?
阿耆多翅舍欽婆罗。
什曰:阿耆多翅舍,字也。欽婆罗,麁衣也。其人起见,非因計因,著麁皮衣及拔发、煙熏鼻等,以诸苦行为道也。肇曰:阿耆多,字也。翅舍欽婆罗,麁弊衣名也。其人著弊衣,自拔发、五熱炙身,以苦行为道。謂今身併受苦,後身常樂者也。
迦罗鳩馱迦旃延。
什曰:外道字也。其人應物起见,若人问言:「有耶?」答言:「有。」问言:「无耶?」答言:「无也。」肇曰:姓迦旃延,字迦罗鳩馱。其人謂诸法亦有相亦无相。
尼犍陀若提子等。
什曰:尼犍,字也。陀若提,母名也。其人起见,謂罪福苦樂尽由前世,要当必償。今虽行道,不能中斷。此六師尽起邪见,裸形苦行,自称一切智,大同而小異耳。凡有三种六師,合十八部:第一自称一切智、第二得五通、第三诵四韋陀经。上说六師是第一部也。肇曰:尼犍陀,其出家總名也,如佛法出家名沙門。若提,母名也。其人謂罪福苦樂本自有定因,要当必受,非行道所能斷也。六師,佛未出世时,皆道王天竺也。
是汝之師,因其出家。
生曰:既不见佛闻法,是受道於邪见之師,因其得为邪出家也。順在六師之理是悟之所由,为師又从以成出家道也。
彼師所墮,汝亦隨墮,乃可取食。
肇曰:生隨邪见,死墮惡道。生曰:既以師彼,彼墮三惡道,不得不隨其墮也。順在若師六師理为出家者,虽三惡道而不乖墮也。別本云「不见佛乃至隨六師所墮」,什曰:因其见異,故誨令等观也。若能不见佛胜於六師,从其出家与之为一不壞異相者,乃可取食也。
若須菩提入诸邪见不到彼岸。
什曰:此以下明其未應平等則未出众累,故言入邪见,住八难同烦恼,具此众惡乖彼众善。下句尽是其所不得也。肇曰:彼岸,實相岸也。惑者以邪见为邪、彼岸为正,故捨此邪见適彼岸耳。邪见、彼岸本性不殊,曷为捨邪而欣彼岸乎?是以入诸邪见不入彼岸者,乃可取食也。自六師以下至乎不得滅度,類生逆談以成大順。庶通心君子有以標其玄旨而遺其所是也。生曰:師邪见師則入诸邪见矣。到於彼岸本由正见,入邪见者則不到也。順在解邪见理为入也。既入其理即为彼岸,无復彼岸之可到。
住於八难、不得无难。
肇曰:夫见难为难者,必捨难而求无难也。若能不以难为难,故能住於难;不以无难为无难,故不得於无难也。生曰:既入邪见便生八难,不得无难处也。順在已解邪见便得住八难,理中无復无难之可得也。
同於烦恼、离清净法。
肇曰:夫能悟恼非恼,則虽恼而净;若以净为净,則虽净而恼。是以同恼而离净者,乃所以常净也。生曰:入邪见在八难生者,便无結不起、为烦恼所牽,不能得自異之也,愈遠清净法矣。順在既住八难理中,心与烦恼理冥,即之为净,无復净之不可离也。
汝得无諍三昧。
什曰:无諍有二,一以三昧力將护众生令不起諍心、二隨順法性无違无諍。善业常自謂深達空法无所違諍,今不順平等而云无諍者,則与众生无差也。
一切众生亦得是定。
肇曰:善吉之与众生性常自一,曷为善吉独得而群生不得乎?此明性本不偏也。善吉於五百弟子中解空第一,常善順法相、无違无諍。內既无諍,外亦善順群心令无諍訟,得此定名无諍三昧也。生曰:上诘其恃定不等,是言其不得定也。意虽在此,而未指斥,是以終就其事以貶之焉。須菩提若得此定,众生无有不得之[*]者也。順在彼之不得亦是此得也,則无異矣。
其施汝者,不名福田。
肇曰:我受彼施,令彼獲大福,故名福田耳。猶大观之,彼我不異,誰为福者?誰为田者?
供養汝者,墮三惡道。
肇曰:五逆之損、供養之益,大观正齊,未觉其異。若五逆而可墮,供養亦墮也。生曰:報應影響若合符契,苟施邪见之人,則致邪见之報而墮在三惡道也。報以邪见者,言无福田也。既无福田,何有可名哉?順在終獲正见,則解无有福田,可名得出三惡道而不異墮也。
为与众魔共一手作诸勞侶。
肇曰:众魔,四魔也。共为□尘勞之黨侶也。生曰:施能造果謂之为业。若於业生邪,致受三界報者,为勞苦众生也。斯則邪见与业为侶,然後得之三界報矣。而此业成勞,乃与魔所作同,故云共一手。順在既得正见,不異於魔所作勞侶也。
汝与众魔及诸尘勞等无有異。
肇曰:既为其侶,安得有異?夫以无異故能成其異也。生曰:若受施而使施主得邪见報者,是害其慧命,为內外魔也。順在令彼獲等則生其惠心,必不见与害者殊也。
於一切众生而有怨心。
生曰:害其慧命为魔者,怨之甚者也。順在起彼惠心是親友之义,而不见異於怨也。
謗诸佛、毀於法。
肇曰:怨親之心、毀譽之意,美惡一致,孰云其異?苟曰不異,亦何为不同焉?
不入众数,終不得滅度。
生曰:为害之由,由乎謗佛毀法,斯人則为不入四众数矣。順在親友之义,以歎佛譽法为体亦不異謗,故云謗也。
汝若如是,乃可取食。
什曰:汝若自知有过如是之深者,乃可取食也。肇曰:犯重罪者不得入贤圣众数,終不得滅度。若能备如上惡,乃可取食也。何者?夫捨惡从善,人之常情耳。然則是非逕心,猶未免于累。是以等观者以存善为患,故捨善以求宗;以捨惡为累,故即惡而反本。然則即惡有忘累之功、捨善有无染之勳,故知同善未为得、同惡未为失。净名言意似在此乎。
时我,世尊!闻此,恾然不識是何言。
生曰:若以語言之,我則不然;就意而取,已所不及。故竟不識是何言。
不知以何答,便置鉢欲出其舍。
肇曰:净名言逆而理順,善吉似未思其言,故不識是何说,便捨鉢而欲出也。生曰:進退无據故不知以何答,則有屈矣。向言若尔乃可取食,不尔故不取也。有屈便應輸鉢,故置之欲出。
维摩诘言:唯須菩提!取鉢勿懼。
生曰:懼无答而置鉢,即復著言相矣。欲解此滯,使得取鉢,故先言取鉢勿懼也。
於意云何?如来所作化人,若以是事诘,寧有懼不。
肇曰:净名欲令善吉弘平等之道,无心以聽,美惡斯順。而善吉本不思其言,迷其所说,故復引喻以明也。生曰:言乃至如所作化,亦不能有心於所诘也。
我言:不也。维摩诘言:一切诸法如幻化相,汝今不應有所懼也。
肇曰:若於弟子中解空第一,既知化之无心、亦知法之如化,以此而聽,曷为而懼?生曰:化既无懼,诸法如化亦不得生懼也。
所以者何?一切言说不离是相。
肇曰:是相,即幻相也。言说如化、聽亦如化,以化聽化,豈容有懼?生曰:所以言诸法如幻便應无懼者,以诸法化幻、言说亦然故也。言说苟曰如幻,如何以言致懼耶?
至於智者不著文字,故无所懼。何以故?文字性离。
肇曰:夫文字之作生於惑取,法无可取則文相自离。虛妄假名,智者不著。
无有文字,是則解脫。
肇曰:解脫,謂无为真解脫也。夫名生於不足,足則无名,故无有文字是真解脫。生曰:不復縛在文字,故言解脫也。
解脫相者則诸法也。
肇曰:名生於法、法生於名,名既解脫,故诸法同解也。生曰:向以诸法如幻明无文字,文字既解,還復悟解在诸法也。
维摩诘说是法时,二百天子得法眼净。故我不任詣彼问疾。佛告富樓那彌多罗尼子。
什曰:富樓那,秦言滿也。彌多罗尼,秦言善知識。善知識,是其母名也。其人於法師中第一善说阿毘曇論也。肇曰:富樓那,字也,秦言滿。彌多罗尼,母名也,秦言善知識。通母名为字。弟子中辨才第一也。
汝行詣维摩诘问疾。富樓那白佛言: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问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於大林中,在一樹下为诸新學比丘说法。
什曰:近毘耶离有園林,林中有水,水名獼猴池。園林中有僧房,是毘耶离三精舍之一也。富樓那於中为新學说法也。
时维摩诘来謂我言:唯富樓那先!当入定观此人心,然後说法。
肇曰:大乘自法身以上得无礙真心,心智寂然未甞不定,以心常定故能萬事普照,不假推求然後知也。小乘心有限礙,又不能常定,凡所观察在定則见、出定不见。且声闻定力深者,见众生根極八萬劫耳,定力淺者身数而已;大士所见见及无窮。此新學比丘根在大乘、應闻大道,而为说小法,故誨其入定也。
无以秽食置於宝器。
肇曰:秽食充飢,小乘法也。盛无上宝,大乘器也。
当知是比丘心之所念,无以琉璃同彼水精。
肇曰:当識其心念之根本,无令真偽不辨也。
汝不能知众生根源,无得发起以小乘法。彼自无瘡,勿傷之也。
肇曰:彼大乘之体自无瘡疣,无以小乘之刺損傷之也。
欲行大道莫示小徑,无以大海內於牛跡。
肇曰:大物当置之大处,曷为回龍象於兔徑、注大海於牛跡乎?
无以日光等彼螢火。
肇曰:明昧之殊其喻如此。而欲等之者何耶?
富樓那!此比丘久发大乘心,中忘此意。
肇曰:未得无生,心皆有退忘也。
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导之?我观小乘智慧微淺,猶如盲人不能分別一切众生根之利鈍。时维摩诘即入三昧,令此比丘自識宿命,曾於五百佛所殖众德本,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肇曰:净名將開其宿心成其本意,故以定力令诸比丘暫識宿命,自知曾於五百佛所殖众德本,曾以回此功德向无上道。此其本也。
即时豁然,還得本心。於是诸比丘稽首礼维摩诘足。时维摩诘因为说法,於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復退转。我念声闻不观人根,不應说法。是故不任詣彼问疾。佛告摩诃迦旃延。
什曰:南天竺婆罗門姓也。善解契经者也。肇曰:迦旃延,南天竺婆罗門姓也,即以本姓为名。弟子中解义第一也。
汝行詣维摩诘问疾。迦旃延白佛言: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问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者佛为诸比丘略说法要。
什曰:法要,謂一切法,略说有二种,有为、无为也。迦旃延於後演,有为則四非常、无为則寂滅义也。肇曰:如来常略说,有为法无常苦空无我、无为法寂滅不动。此二言總一切法尽,故言略。生曰:为悟所津,若出之由戶焉。
我即於後敷演其义,謂无常义、苦义、空义、无我义、寂滅义。
肇曰:如来言说未甞有心,故其所说法未甞有相。迦旃延不諭玄旨,故於入室之後皆以相说也。何則?如来去常故说无常,非謂是无常;去樂故言苦,非謂是苦;去實故言空,非謂是空;去我故言无我,非謂是无我;去相故言寂滅,非謂是寂滅。此五者可謂无言之教、无相之談。而迦旃延造極不同、聽隨心異,闻无常則取其流动,至闻寂滅亦取其滅相。此言同旨異,迦旃延所以致惑也。生曰:迦旃延是分別佛語中第一也。佛既略说於前,迦旃乃敷述於後也。存旨而不在辭,故曰演其义也。
时维摩诘来謂我言:唯迦旃延!无以生滅心行说實相法。
什曰:若无生滅則无行处,无行处乃至實相也。因其以生滅为實,故譏言无以生滅说實相法。通非下五句也。肇曰:心者何也?惑相所生。行者何也?造用之名。夫有形必有影、有相必有心,无形故无影、无相故无心。然則心隨事转、行因用起,见法生滅故心有生滅、悟法无生則心无生滅。迦旃延闻无常义,謂法有生滅之相。法有生滅之相,故影響其心同生滅也。夫實相幽深妙绝常境,非有心之所知、非辨者之能言,如何以生滅心行而欲说乎?生曰:佛既称迦旃延为善分別义,豈應有謬哉?於封其言者論之,故有闕耳。夫佛与迦旃延所明是同,至於不達取之亦不得不異。而佛无致譏之义,迦旃有受诘之事,其故何耶?佛以窮理为主,言必在通。迦旃未能造極,容有乖旨,故可寄之以貶诸闕焉。无常者,變至滅也。苦者,失所愛也。空者,非己有也。无我者,莫主之也。寂滅者,无此四也。然則四为可惡之法,无之是可樂理也。原夫五本为言以表理之實也,而謂尽於生滅之境者,心所行耳。诸比丘行心所行,故不解脫;超悟其旨,然後是也。
迦旃延!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无常义。
什曰:凡说空則先说无常,无常則空之初門。初門則謂之无常,畢竟則謂之空。旨趣虽同而以精麁为淺深者也。何以言之?说无常則云念念不住,不住則以有繫住。虽去其久住而未明无住,是麁无常耳,未造其極也。今此一念若令繫住,則後亦應住。若今住後住則始終无變,始終无變據事則不然。以住时不住,所以之滅。住即不住,乃真无常也。本以住为有,今无住則无有,无有則畢竟空,畢竟空即无常之妙旨也,故曰畢竟空是无常义。迦旃延未尽而謂之極者,故自招妄計之譏也。肇曰:此辯如来略说之本意也。小乘观法生滅为无常义,大乘以不生不滅为无常义,无常名同而幽致超绝。其道虛微,固非常情之所測,妙得其旨者,净名其人也。生曰:夫言无常者,據事滅驗之也。終苟有滅,始无然乎?始若果然,則生非定矣。生不定生,滅孰定哉?生滅既已不定,真体復何所在?推无在之为理,是诸法之實也。實以不生不滅为义,豈非无常之所存耶?然則无常虽明常之为无,亦所以表无无常也。畢竟者,不得不然也。
五受阴洞達空无所起是苦义。
什曰:无常壞法,所以苦也。若无常麁則壞之亦麁,壞之亦麁則非苦之極也。今妙无常則无法不壞,无法不壞則法不可壞,苦之甚也;法不可得,空之至也。自无而观則不壞不苦;自有而之散,苦义所以生也。肇曰:有漏五阴愛染生死,名受阴也。小乘以受阴起則众苦生为苦义。大乘通達受阴內外常空本自无起,誰生苦者?此真苦义也。生曰:夫苦之为事,会所成也。会所成者,豈得有哉?是以言五受阴空是苦义也。五受阴,苦之宗也。无常,推生及滅,事不在一,又通在有漏无漏,故言诸法苦。即体是无义起於內,又得无漏者不以失受致苦,故唯受阴而已也。洞達者,无常以據終驗之,云畢竟耳。苦以空为其体,故洞達也。无所起者,无常明无本之變,理在於生。苦言假会之法,所以配其起也。
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。
什曰:本言空欲以遣有,非有去而存空。若有去存空,非空之謂也,二法俱尽乃空义也。肇曰:小乘观法缘起內无真主为空义。虽能观空而於空未能都泯,故不究竟。大乘在有不有、在空不空,理无不極,所以究竟空义也。生曰:惑者皆以诸法为我之有也。理既为苦則事不从己,己苟不从則非我所保,保之非我彼必非有也。有是有矣,而曰非有;无則无也,豈可有哉?此为无有无无究竟都尽,乃所以是空之义也。
於我无我而不二是无我义。
什曰:若去我而有无我,猶未免於我也。何以知之?凡言我即主也。经云有二十二根,二十二根亦即二十二主也。虽云无真宰,而有事用之主,是猶廢主而立主也,故於我无我而不二乃无我耳。肇曰:小乘以封我为累,故尊於无我。无我既尊,則於我为二。大乘是非齊旨、二者不殊为无我义也。生曰:理既不从我为空,豈有我能制之哉?則无我矣。无我本无生死中我,非不有佛性我也。
法本不然今則无滅是寂滅义。
什曰:明泥洹义也。由生死然尽故有滅。生死即不然,无泥洹滅。泥洹滅,真寂滅也。肇曰:小乘以三界熾然,故滅之以求无为。夫熾然既形,故滅名以生。大乘观法本自不然,今何所滅?不然不滅乃真寂滅也。生曰:法既无常苦空,悟之則永尽泥洹。泥洹者不復然也,不然者事之靖也。夫終得寂滅者,以其本无實然。然既不實,滅独實乎?
说是法时,彼诸比丘心得解脫。故我不任詣彼问疾。佛告阿那律。
什曰:天眼第一也。肇曰:阿那律,秦言如意,刹利种也。弟子中天眼第一。
汝行詣维摩诘问疾。阿那律白佛言: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问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於一处经行,时有梵王名曰严净,与萬梵俱放净光明来詣我所,稽首作礼问我言:幾何阿那律天眼所见。
肇曰:梵王闻阿那律天眼第一,故问所见遠近。
我即答言:仁者!吾见此释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菴摩勒果。
肇曰:菴摩勒果,形似檳榔,食之除風冷。时手執此果,故即以为喻也。
时维摩诘来謂我言:唯阿那律!天眼所见为作相耶、无作相耶。
什曰:色无定相,若见色有遠近精麁,即是为色。为色則是邪惑顛倒之眼,故同於外道。若不为色作相,色則无为。无为則不應见有遠近。而言遠见三千,則進退无可,故失会於梵天,受屈於二难也。肇曰:三界報身,六情诸根从結业起,名为有作相也。法身出三界,六情诸根不由結业生,名为无作相。夫以有作故有所不作,以法身无作故无所不作也。
假使作相,則与外道五通等。
肇曰:外道修俗禅得五通,然不能出凡夫见闻之境,此有作相也。欲等之哉。
若无作相,即是无为,不應有见。
肇曰:若无作相,即是法身无为之相,豈容见闻近遠之言?
世尊!我时默然。
肇曰:欲言作相則同彼外道、欲言无作則違前见意,故不知所答也。
彼诸梵闻其言,得未曾有,即为作礼而问曰:世孰有真天眼者。
什曰:以阿那律天眼为色作相非真天眼,若不作相則是真眼。未知誰有,故问言孰耶。肇曰:诸梵謂天眼正以徹視遠见为理,而净名致诘殊違本塗,疑有真異故致斯问。
维摩诘言:有佛世尊得真天眼,常在三昧,悉见诸佛國不以二相。
什曰:言不为色作精麁二相也。肇曰:真天眼謂如来法身无相之目也,幽爥微形,巨細兼覩、萬色彌广,有若目前。未甞不见而未甞有见,故无眼色之二相也。二乘在定則见、出定不见。如来未甞不定、未甞不见,故常在三昧也。
於是严净梵王及其眷屬五百梵天,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礼维摩诘足已,忽然不现。
肇曰:其所发明,成立若此。
故我不任詣彼问疾。佛告优波离。
什曰:長夜誓願世世常作持律,故於今持律第一也。肇曰:优波离,秦言上首。弟子中持律第一。
汝行詣维摩诘问疾。优波离白佛言: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问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者有二比丘犯律行,以为恥。
生曰:犯律者必有懼罪之惑也。原其为懷,非唯畏苦困,已交耻所为也。
不敢问佛。
什曰:以佛尊重,慚愧深故,亦於众中大恐怖故。復次將以如来明见法相,決定我罪陷於无淺,則永出清众、望绝真路也。生曰:既違圣禁,加所为愚鄙,故不敢以斥问佛也。
来问我言:唯优波离!我等犯律,誠以为耻,不敢问佛。願解疑悔,得免斯咎。
肇曰:愧其所犯,不敢问佛,以优波离持律第一故从问也。疑其所犯不知輕重,悔其既往廢亂道行,故请持律解免斯咎也。生曰:違禁誠重,能改为貴,是以許有改法也。优波离解律第一,故以问焉。疑者恐罪及己,而猶有不至之異也。悔者既已懼之,必自悔所为也。
我即为其如法解说。
肇曰:如法,謂依戒律決其罪之輕重,示其悔过法也。
时维摩诘来謂我言:唯优波离!无重增此二比丘罪。
生曰:未知罪相猶封以致懼,既明所屬而改之法重,封懼之情愈致深也。深乎惑者,罪彌重矣。
当直除滅,勿擾其心。
什曰:犯律之人心常戰懼,若定其罪相,復加以切之,則可謂心擾而罪增也。若闻實相則心玄无寄、罪累自消,故言当直除滅也。肇曰:二比丘既犯律行,疑悔情深,方重結其罪,則封累彌厚。封累既厚,則罪垢彌增。当直说法空,令悟罪不實。悟罪不實則封累情除,封累情除則罪垢斯滅矣。曷为不察其根为之決罪,擾亂其心重增累乎?生曰:除罪用術,於理既迂。又應病則是其方,乖之更增其病矣。
所以者何?彼罪性不在內、不在外、不在中間。
肇曰:覆释所以直除之意也。夫罪累之生,因缘所成,求其實性不在三处。如殺因彼我,彼我即內外也。自我即非殺,自彼亦非殺。彼我既非,豈在中間?众缘所成,尋之悉虛也。生曰:封惑本出人耳,彼罪豈当有哉?苟能体之,不復自縛於罪也。既不復縛罪,便是出其境矣。已出罪境者,罪能得之乎?不在內者,不在我心也。若在我心者,不應待外也。不在外者,不在彼事也。若在彼事者,不應罪我也。不在中間者,合我之与事也。罪为一矣,豈得兩在哉?
如佛所说:心垢故众生垢,心净故众生净。
什曰:以罪为罪則心自然生垢,心自然生垢則垢能累之,垢能累之則是罪垢众生。不以罪为罪此即净心,心净則是净众生也。生曰:引佛語为證也。心垢者,封惑之情也。众生垢者,心既有垢,罪必及之也。若能无封則为净矣,其心既净其罪亦除也。
心亦不在內、不在外、不在中間。
生曰:罪虽由心垢而致,悟之必得除也。向已明罪不在內外中間,故言心亦不在三处。
如其心然,罪垢亦然。
肇曰:尋知其本也。夫執本以知其末、守母以见其子。佛言众生垢净皆由心起,求心之本不在三处。心既不在,罪垢可知也。
诸法亦然,不出於如。
肇曰:萬法云云皆由心起,豈独垢净之然哉?故诸法亦然,不离於如。如,謂如本相也。生曰:心既不在三处,罪垢亦然也。反覆皆不得異,诸法豈容有殊耶?則无不如也。
如优波离以心相得解脫时,寧有垢不。
什曰:心相,謂罗汉亦观众生心實相得解脫也。今问其成道时,第九解脫道中观實相时,寧见此中有垢不?生曰:以优波离驗之也。心相者,无內外中間也。得解脫者,不復縛在心也。以心相得解脫者,无垢可见。
我言:不也。
肇曰:得解脫时,謂其初成阿罗汉第九解脫,尔时心冥一义,无復心相。欲以其心類明众心,故先定其言也。
维摩诘言:一切众生心相无垢,亦復如是。
肇曰:群生心相如心解相。生曰:众生心相无垢,理不得異,但见与不见为殊耳。
唯优波离!妄想是垢、无妄想是净。
什曰:罪本无相而橫为生相,是为妄想。妄想自生垢耳,非理之咎也。肇曰:优波离分別罪相欲以除垢,罪本无相而妄生罪相,乃更增尘垢也。其言虽汎,意在於是。生曰:垢實无也。在妄想中是垢耳,若无妄想垢即净也。妄想者,妄分別之想也。
顛倒是垢。
生曰:见正转也。见转於內,則妄分別外事也。
无顛倒是净。
肇曰:无罪而见罪,顛倒也。
取我是垢。
生曰:取我相者不能廢己从理也。既取我相,见便转也。
不取我是净。
肇曰:见罪即存我也。
优波离!一切法生滅不住。
什曰:此已下释罪所以不可得也。生曰:诸法皆从妄想而有,悉如此也。
如幻如電,诸法不相待,乃至一念不住。
什曰,前心不待後心生竟然後滅也。肇曰:成前无相,常净义也。诸法如電,新新不停,一起一滅不相待也。彈指頃有六十念过,诸法乃无一念頃住,況欲久停。无住則如幻,如幻則不實,不實則为空,空則常净。然則物物斯净,何有罪累於我哉?
诸法皆妄见。
什曰:皆由妄见故謂其有耳。
如夢如炎、如水中月、如鏡中像,以妄想生。
肇曰:上明外法不住,此明內心妄见。俱辯空义,內外为異耳。夫以见妄故所见不實,所见不實則實存于所见之外,實存于所见之外則所见不能见,见所不能见故无相常净也。上二喻取其速滅,此四喻取其妄想。
其知此者,是名奉律。
什曰:奉律,梵本云毘尼。毘尼,秦言善治。謂自治婬怒癡亦能治众生惡也。生曰:作如此知,无復犯律之咎也。
其知此者,是名善解。
肇曰:若能知法如此,乃名善解,奉法律耳。不知此法而称持律第一者,何耶?令知优波离謬教意也。生曰:善解律为理也。
於是二比丘言:上智哉!是优波离所不及,持律之上而不能说。
肇曰:二比丘悟罪常净,无復疑悔,故致斯歎。
我答言:自捨如来,未有声闻及菩萨能制其樂说之辯。
肇曰:內有樂说智生則说法无窮,名樂说辯也。此辯一起,乃是補处之所歎,而況声闻乎。
其智慧明達为若此也。
肇曰:其明達若此,吾豈能及。
时二比丘疑悔即除。
什曰:有罪則憂怖自生,罪无則疑悔自滅也。
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作是願言:令一切众生皆得是辯。故我不任詣彼问疾。佛告罗睺罗。
什曰:阿修罗食月时名罗睺罗。罗睺罗,秦言覆障,謂障月明也。罗睺罗六年处母胎所覆障,故因以为名。明声闻法中密行第一。菩萨出家之日,诸相師言:「若今夜不出家,明日七宝自至为转轮圣王,王四天下。」王即於其夜更增伎樂以悅其心。於时菩萨欲心內发,罗睺罗即时处胎,耶輸陀罗其夜有身。於时净居诸天相与悲而言曰:「菩萨为欲所纏,迷於女色。众生可愍,誰当度者?」即时變诸妓女皆如死人,甚可怖畏,令菩萨心厭,即勸出家。車匿牽馬,四天王接足,踰域而去。到菩提樹下思惟,苦行六年已夜成佛。时罗睺罗乃生,生已佛乳母问言:「悉達出家於是六年,汝今何从有身?若六年懷妊,世所未闻。」诸释闻之相与議言:「此是不祥,毀辱释門,必是私竊。」欲依法殺之。耶輸曰:「願见大王,尔乃就死。」王於是隔慢与語,具以事诘问其所由。耶輸如實自陳:「我非私竊,是太子之胤耳。自太子出家,我常愁毒寢臥冷地,故此兒不时成就耳。」語王言:「自看此兒顏貌色相,为是孫子不?」王即抱而观之,见其色相与太子相似,王乃流淚而言曰:「真是吾孫子也。」佛欲證明,化作梵志来入王宮,见兒问言:「汝名何等?」答言:「我名罗睺罗。」梵志讚言:「善哉!汝以业因缘故处胎六年,所覆障故,應名此也。」王问:「何业因缘?」答曰:「我知业因缘,不知何业。」佛後還國,罗睺罗见佛身相庄严,敬心內发願欲出家。其母語言:「此人出家得成圣道。」「道非汝分,何用出家?」罗睺罗言:「若令一人得道,我要当得。」使人剔发,发已垂尽唯有顶上少許,復言:「若发都尽,則与死人无異。決定汝心,无从後悔。」答言:「國位宝珍无量妙樂我能棄之,況惜少发耶!」道心堅固,遂棄國出家,以舍利弗为和尚。罗睺罗因缘及出家事,以声闻法略说也。肇曰:罗睺罗,秦言覆障。六年为母胎所障,因以为名。弟子中密行第一。
汝行詣维摩诘问疾。罗睺罗白佛言: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问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时毘耶离诸長者子来詣我所,稽首作礼问我言:唯罗睺罗!汝佛之子。
生曰:言其承圣之基。
捨转轮王位。
什曰:转轮王亦有不入胎者,如顶生王是也。昔转轮王顶上生瘡,王患其痒痛,婆罗門欲以刀破之。王时怒曰:「云何以刀著大王顶上耶?」更有婆罗門以藥塗之,至七日頭瘡乃壞,視瘡中见有小兒,威相端正,取而養之,後遂为王。因从顶生,故名顶生王。或有从肩臂手足等生,此皆从男女生也。佛若不出家,則大转轮王王四天下。罗睺罗不出家,王一閻浮提,地下十由旬鬼神、空中十由旬鬼神,皆屬罗睺罗为其給使。罗睺罗失会,其旨有四:一不见人根,應非其藥;二出家功德无量,而说之以限;三即是實相而以相说之;四出家法本为實相及涅槃,出家即是二法方便。今虽主得已有其相。罗睺罗虽说出家之美,而不说其終之相,故違理喪真受屈当时也。二人虽俱说出家功德,而罗睺罗以四失乖宗,维摩以四得應会,其得失相反差別若此也。生曰:罗云有转轮王相,王閻浮提也。
出家为道。
生曰:意云不應捨此而出家也。
其出家者有何等利。
什曰:長者子见其毀形麁衣持鉢救命,徒见其所棄之利,而未见其所得。自外而观可愍之甚,戀昔悲今冀其有利,故问其利也。肇曰:佛不出家,應为金轮王,王四天下。罗睺罗不出家,應为鐵轮王,王一天下。以其所捨不輕、所期必重,故问其利也。生曰:然捨而出家,故当必有胜事耳。竟有何等利於此耶?
我即如法为说出家功德之利。
肇曰:不善知其根,为说有为功德利也。生曰:世榮虽樂,难可久保。出家之理長樂无为,豈可同年語其优劣。
时维摩诘来謂我言:唯罗睺罗!不應说出家功德之利。
生曰:诸長者子本以貪樂存榮为懷,闻之更移其著,則乖出家利矣。於彼为不應,故言尔也。
所以者何?无利无功德,是为出家。
肇曰:夫出家之意妙存无为,无为之道豈容有功德利乎?生曰:正以无利无功德为出家理也。
有为法者,可说有利有功德。
生曰:貪樂是无窮法,为有为也。
夫出家者,为无为法。无为法中无利无功德。
什曰:无漏道品、一切法及律儀皆名出家法,出家法皆名无利也。若世俗法則受生死不绝,報利愈积。若出家法,於今虽有,終期則无。何以言之?本欲假事以息事、因有以之无,將出於功德之域、入於无利之境。无利之境即涅槃也。今就有利而言无利,是因中说果也。肇曰:夫有无为之果,必有无为之因。因果同相,自然之道也。出家者为无为,即无为之因也。无为无利无功德,当知出家亦然矣。生曰:无为是表理之法,故无實功德利也。
罗睺罗!出家者无彼无此亦无中間。
什曰:此即因中明涅槃相也。肇曰:偽出家者惡此生死、尊彼涅槃,故有中間三处之異。真出家者遣萬累、亡彼此,豈有是非三处之殊哉?生曰:彼,者出家也。此者,我也。中間者,此二法也。功德之利出於此三,三既为无,何有功德利哉?
离六十二见。
什曰:无利故离见也。
处於涅槃。
什曰:出家法名为处,言是向涅槃处也。肇曰:既无彼此,則离众邪见,同涅槃也。上直明出家之义,自此下明出家之事。虽云其事,然是无事事耳。何則?出家者以去累为志、无为为心,以心无为故所造众德皆无为也。
智者所受。
什曰:一切贤圣大人悉讚歎受持出家法也。
圣所行处。
什曰:众圣履之而通也。肇曰:贤智闻之而从,众圣履之而通,可謂真出家之道乎。
降伏众魔。
肇曰:众魔,四魔也。正道既夷,邪徑自塞。经曰「一人出家,魔宮皆动」。
度五道。
什曰:凡夫能出四趣,不能出於天道。出家求滅,則五道斯越、物我通度也。肇曰:五道,非无为之路也。
净五眼。
肇曰:净五眼,如《放光》说也。
得五力、立五根,不恼於彼。
什曰:在家虽行善,然有父母妻子眷屬之累,若物来侵害必還加報,是故在家是恼彼因缘。出家无此众累則恼因自息,故言不恼彼也。肇曰:道超事外与物无逆,何恼之有耶?
离众杂惡。
什曰:凡以杂心而興福业,皆名杂惡也。出家修善則滅除妄想,又为涅槃,故离众杂惡也。肇曰:俗善虽善,猶杂不善。道法真净,故純善不杂也。
摧诸外道。
什曰:出家不以摧物而诸惡自消,猶如日出众冥自滅也。肇曰:日月不期去闇而闇自除,出家不期摧外道而外道自消也。
超越假名。
什曰:缘会无實,但假空名耳。若得其真相,即於假不迷,故名超越也。肇曰:萬事萬名虛假以生,道在真悟,故超越假名。
出淤泥。
什曰:在家沒欲泥、出家沒见泥,今明真出家,故總言出也。
无繫著。
什曰:若有所繫亦未为出家,一切不著是真出家也。肇曰:出生死愛见之淤泥,无出家愛道之繫著也。
无我所。
什曰:於我所法中一切捨离,故言无也。肇曰:出家之道本乎无为。
无所受。
什曰:受,义言取。取有四种:在家人有愛取,出家人有戒取、见取、愛取。真出家者无此四受,亦於一切法无所受也。肇曰:无四受也,欲受、我受、戒受、见受。
无擾亂。
什曰:凡心有所在,方便不息,是名擾亂。出家无事,一切永离也。
內懷喜。
什曰:喜有二种,一者有现世功德,自然欣預;二者後得涅槃,心常安悅。既具二喜,又无想著,乃真喜也。肇曰:夫擾亂出于多求、憂苦生乎不足。出家寡欲,擾亂斯无;道法內充,故懷喜有餘。
护彼意。
什曰:謂能獎順众生,不乖逆其心也。
隨禅定。
什曰:出家凡有三法,一持戒、二禅定、三智慧。持戒能折伏烦恼令其勢微,禅定能遮如石山斷流,智慧能滅畢竟无餘。今持戒清净則結薄,心靜与禅相順,故言隨也。
离众过。
肇曰:诸長者子應闻出家无为之道,而示以有为功德之利,是由不隨禅以观其根、不審法以將其意,众过之生其在此乎?故因明出家以誡之也。
若能如是,是真出家。
肇曰:若能不違上说,乃應出家之道。出家之道,非存利之所能也。
於是维摩诘語诸長者子:汝等於正法中宜共出家。
生曰:无利之利,真利也,故勸之耳。
所以者何?佛世难值。
什曰:佛常在世,於罪者为难耳。肇曰:净名知其不得出家而勸之者,欲发其无上道心耳。
诸長者子言:居士!我闻佛言:父母不聽,不得出家。
什曰:長者子不得出家,而重出家之美,所以深其恼耳。肇曰:非不欲出家,不欲違親耳。
维摩诘言:然。汝等便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是即出家。
什曰:若发无上道心,心超三界、形虽有繫、乃真出家。
是即具足。
什曰:虽为白衣,能发无上心者,便为出家具足戒行矣。生曰:出家本欲离惡行道。若在家而能发意,即是足矣,亦为具足其道者也。
尔时三十二長者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。
生曰:诸長者子既以有閡乖出家事,而闻在家有出家之理,欣然从之。
故我不任詣彼问疾。佛告阿难。
什曰:秦言欢喜也。问曰:阿难持佛法藏,即其所闻足知无病。今云何不達?答曰:真實及方便悉是佛語,故二说皆信。又云:阿难亦共为方便也。肇曰:阿难,秦言欢喜。弟子中總持第一。
汝行詣维摩诘问疾。阿难白佛言: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问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昔时世尊身小有疾,当用牛乳。
生曰:佛而有疾,现去物不遠,使得有企仰之情也。而用牛乳者,有遍應从此化故也。
我即持鉢詣大婆罗門家門下立。
生曰:未便乞乳,有待然乎。
时维摩诘来謂我言:唯阿难!何为晨朝持鉢住此。
生曰:晨非乞食时,必有以也。
我言:居士!世尊身小有疾,当用牛乳,故来至此。
生曰:以事對也。
维摩诘言:止止。阿难!莫作是語。
肇曰:至人舉动豈虛也哉。如来现疾之所度、净名致呵之所益,皆別載他经。生曰:於不達者为不應也。
如来身者,金刚之体。
什曰:小乘人骨金刚,肉非金刚也。大乘中內外金刚一切實滿,有大勢力,无病处故。生曰:如来身无可損,若金刚也。
诸惡已斷、众善普会,当有何疾?当有何恼。
肇曰:夫痛患之生,行业所为耳。如来善无不积、惡无不消,体若金刚,何患之有?生曰:且略示其无病理也。言都无致病之本,而有樂因普会,自應有何疾耶。
默往,阿难。
肇曰:默然而往。
勿謗如来。
肇曰:如来无疾,言疾則謗。生曰:苟云是實,为謗佛也。以此言之,无乞乳理,故令還去焉。
莫使異人闻此麁言。
生曰:病为常近麁之極也。不達闻之,必为然矣。
无令大威德诸天。
什曰:謂五净居天上別有清净诸天,名世間顶,悉十住菩萨所生也。若闻此言,則知阿难不達方便而生劣想,故誡言无令得闻。恐此似当时所宜,非實言也。
及他方净土诸来菩萨得闻斯語。
生曰:彼推已无疾,必達佛矣。而此言實病,不亦哂斯語之不得乎。
阿难!转轮圣王以少福故尚得无病。
什曰:有罗汉名薄拘罗,往昔为賣藥師,語夏安居僧言:若有須藥,就我取之。众竟无所須,唯一比丘小病受,一诃梨勒果。因是九十劫生天人中受无量快樂,但闻病名而身无微患。於此生年已九十,亦未曾有病。況佛积善无量,疾何由生?问曰:善惡相對,報應宜同。五逆重罪一劫受苦,云何一果之善受福无量耶?答曰:罪事重而力微,善事輕而勢強。譬有惡蛇將取人食,先吐毒沫在地,人踐其上即时昏熟不能起去,然後以气吸之。三宝中作功德亦復如是,初作功德时,其事虽微冥益已深,然後方便引入佛道,究竟涅槃其福乃尽。
豈況如来无量福会普胜者哉。
肇曰:转轮圣王隨命脩短終身无病。生曰:以事推之,使人悟也。转轮圣王乃不及欲界诸天,但以人中少福尚得无病,豈況如来普胜三界而有疾哉?
行矣,阿难!勿使我等受斯恥也。
生曰:推事既尔,必應還去也。苟執不去,非徒佛有斯謗,我等亦受其恥也。
外道梵志若闻此語,当作是念:何名为師?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诸疾人?
生曰:師不可師之人,便應受此恥辱矣。
可密速去,勿使人闻。
肇曰:正士闻則謂汝不達;邪士闻則謂佛實有疾,何名为法之良醫?身疾不能救而欲救人心疾乎?生曰:急宜還去也。
当知,阿难!诸如来身即是法身。
什曰:法身有三种,一法化生身,金刚身是也;二五分法身;三诸法實相和合为佛。故實相亦名法身也。
非思欲身。
什曰:非肉身即法化身也。非三界之形,故过於三界。虽有生滅,而无老病众恼十事之患,故名无漏。无漏則体绝众为,故名无为。形超五道非物之数,故曰无数也。肇曰:三界有待之形,名思欲身也。法身之义已記之善權。生曰:以向来語,当知必如下说也。思欲是妄想之懷,致病本也。如来身从實理中来,起不由彼,應有何病耶?
佛为世尊,过於三界。
生曰:既以思欲为原,便不出三界,三界是病之境也。佛为悟理之体,超越其域,應有何病耶?言佛为世尊者,以明过於世間也。
佛身无漏,诸漏已尽。
肇曰:夫法身虛微妙绝常境,情累不能染、心想不能議,故曰诸漏已尽过於三界,三界之內皆有漏也。生曰:虽出三界,容是最後邊身猶是漏法,漏法豈得无病哉,佛既过之,无復斯漏,何病之有耶?
佛身无为,不墮诸数。
肇曰:法身无为而无不为,无不为故现身有病、无为故不墮有数。生曰:虽曰无漏,或有为也。有为是起滅法,虽非四大,猶为患也。佛既以无漏为体,又非有为,何病之有哉?为,則有数也。
如此之身,当有何疾。
生曰:并合四句語也。
时我,世尊!實懷慚愧,得无近佛而謬聽耶。
肇曰:受使若此,致譏若彼。進退懷愧,或謂謬聽也。生曰:近佛而謬,所以應慚也。謬必致罪,不得不懼也。得无之言,誠是从容之辭,而意在必謬也。
即闻空中声曰:阿难:如居士言,但为佛出五濁惡世。
什曰:劫濁、众生濁、烦恼濁、见濁、命濁。多歲数名由泓,多由泓名为劫。大劫如贤劫比也。大劫中有小劫,多诸惡事,總名劫濁。善人既尽、淳惡众生,众生濁也。除邪见已,诸烦恼如三毒等增上重者不以道理,能障圣道必入惡趣,如是結使烦恼濁也。除四见已,唯取邪见,謗无因果、罪福,及圣道、涅槃,是名见濁也。大劫初时人寿无量,尔时佛未出世。後受命漸短人寿六萬歲,尔时拘留孫佛出世。乃至百二十歲时,释迦牟尼佛出现于世。自後漸短,乃至人寿三歲。百二十歲已下,尽名命濁也。彌勒生时,小劫更始,人寿更長也。
现行斯法。
什曰:梵本云「貧法」,现病行乞等是貧法也。
度脫众生。
生曰:解阿难意,使得取乳也。實如维摩诘語,但佛應五濁惡世,自應尔。
行矣,阿难!取乳勿慚。
肇曰:以其愧惑,故空声止之。如居士言,何有无漏之体嬰世之患?但为度五濁群生,故现斯疾耳,取乳勿慚也。五濁者,劫濁、众生濁、烦恼濁、见濁、命濁。生曰:慚跡應在必行矣,故令取乳勿慚也。
世尊!维摩诘智慧辯才为若此也。是故不任詣彼问疾。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说其本缘,称述维摩诘所言,皆曰不任詣彼问疾。
注维摩诘经卷第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