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樹菩萨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法師鳩摩罗什奉詔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初品中放光释論第十四之餘(卷第八)
[*]龍樹菩萨造
◎【经】
尔时,世尊以常光明遍照三千大千世界,亦至東方如恒河沙等诸佛世界,乃至十方亦復如是。若有众生遇斯光者,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【論】
问曰:
上已舉身微笑及放毛孔光明,今何以復放常光而照十方?
答曰:
有人见異光明,謂非佛光。
见佛常光转大,心則欢喜,此實佛光,便畢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问曰:
云何为「常光」?
答曰:
佛身四邊各一丈光明,菩萨生便有此,是三十二相之一,名为丈光相。
问曰:
佛何以故光常一丈而不多?
答曰:
一切诸佛常光无量,常照十方世界。
释迦牟尼佛神通身光无量,或一丈、百丈、千萬亿,乃至滿三千大千世界;乃至十方,如诸佛常法。
但於五濁世为众生少德、少智故,受一丈光明;若受多光,今众生薄福鈍根,目不堪其明。如人见天身眼則失明,以光盛眼微故。
若众生利根福重,佛則为之现无量光明。
復次,有人见佛常光欢喜得度。譬如國王以常食之餘賜诸群下,得者大喜;佛亦如是,有人见佛种种餘光心不欢喜,见佛常光,必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【经】
尔时,世尊出广長舌相,遍覆三千大千世界,熙怡而笑。从其舌根出无量千萬亿光,是一一光化成千葉金色宝华。是诸华上,皆有化佛結加趺坐,说六波罗蜜;众生闻者,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復至十方如恒河沙等诸佛世界,皆亦如是。
【論】
问曰:
如佛世尊大德尊重,何以故出广長舌,似如輕相?
答曰:
上三种放光,照十方众生令得度脫。今欲口说摩诃般若波罗蜜;摩诃般若波罗蜜甚深,难解、难知、难可信受,是故出广長舌为證。舌相如是,語必真實。
如昔一时佛於舍婆提國受歲竟,阿难从佛遊行诸國,欲到婆罗門城。
婆罗門城王知佛神德,能化众人感动群心,今来到此,誰復樂我?便作制限:「若有与佛食、聽佛語者,輸五百金錢。」
作制限後,佛到其國,將阿难持鉢入城乞食。城中众人皆閉門不應,佛空鉢而出。
是时,一家有一老使人,持破瓦器,盛臭𤄜淀,出門棄之,见佛世尊空鉢而来。老使人见佛相好:金色、白毛、肉髻、丈光,鉢空无食;见已思惟:「如此神人應食天廚,今自降身持鉢行乞,必是大慈愍一切故。」信心清净,欲好供養,无由如願;慚愧白佛:「思欲設供,更不能得,今此弊食,佛須者可取!」
佛知其心信敬清净,伸手以鉢受其施食;佛时即笑,出五色光,普照天地,還从眉間相入。
阿难合掌長跪白佛:「唯然!世尊!今笑因缘,願闻其意!」
佛告阿难:「汝见老女人信心施佛食不?」
阿难言:「见。」
佛言:「是老女人施佛食故,十五劫中天上人間受福快樂,不墮惡道;後得男子身,出家學道,成辟支佛,入无餘涅槃。」
尔时佛邊有一婆罗門立,说偈言:
「汝是日种刹利姓,净飯國王之太子,而以食故大妄語,如此臭食報何重?」
是时,佛出广長舌,覆面上至发際,語婆罗門言:「汝见经書,頗有如此舌人而作妄語不?」
婆罗門言:「若人舌能覆鼻,言无虛妄,何況乃至发際?我心信佛必不妄語,不解小施報多如是!」
佛告婆罗門:「汝頗曾见世所希有难见事不?」
婆罗門言:「见!我曾共婆罗門道中行,见一尼拘盧陀樹,蔭覆賈客五百乘車,蔭猶不尽,是謂希有难见事也!」
佛言:「此樹种子,其形大小?」
答言:「大如芥子三分之一。」
佛言:「誰当信汝言者?樹大乃尔,而种子甚小!」
婆罗門言:「實尔!世尊!我眼见之,非虛妄也。」
佛言:「我亦如是,见老女人净信心施佛,得大果報,亦如此樹,因少報多;又是如来福田良美之所致也。」
婆罗門心開意解,五体投地悔过向佛:「我心无状,愚不信佛。」
佛为种种说法,得初道果;即时舉手大发声言:「一切众人!甘露門開,如何不出!」
城中一切诸婆罗門,皆送五百金錢与王,迎佛供養,皆言:「得甘露味,誰当惜此五百金錢!」众人皆去,制限法破。
是婆罗門王亦共臣民归命佛法,城人一切皆得净信。
如是佛出广長舌相,为不信者故。
问曰:
如为婆罗門出舌相覆面,今舌相光明,何以乃至三千大千世界?
答曰:
覆面发際,为小信故;今为般若波罗蜜大事興故,广長舌相覆三千大千世界。
问曰:
是一城中人,尽得见此覆面舌相,猶尚为难;何況今说摩诃般若波罗蜜,一切大会,此及他方无量众集而得尽见?
又以人目所覩不过数里,今言遍三千大千世界,无乃大而难信!
答曰:
佛以方便借其神力,能令一切皆见舌相覆此三千大千世界。若不加神力,虽復十住亦不知佛心;若加神力,乃至畜生能知佛心。
如《般若波罗蜜》後品中说:「一切众人皆见阿閦佛会,与眼作對。」
亦如佛说阿彌陀佛世界种种严净。阿难言:「唯願欲见。」佛时即令一切众会皆见无量寿佛世界严净。
见佛舌相,亦復如是。
佛以广長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已,然後便笑。笑因缘,如上说。
问曰:
前已出舌相光明,今何以故舌根復放光明?
答曰:
欲令一切得重信故。
又以舌相色如珊瑚,金光明净共相发起,故復放光。
復次,是诸光明變成千葉金色宝华。从舌相出此千葉金色宝华,光明徹照,如日初出。
问曰:
何以故光明中變化作此宝华?
答曰:
佛欲坐故。
问曰:
诸床可坐,何必蓮华?
答曰:
床为世界白衣坐法。
又以蓮华軟净,欲现神力,能坐其上令花不壞故;又以庄严妙法座故;又以诸华皆小,无如此华香净大者。人中蓮华,大不过尺;漫陀耆尼池及阿那婆達多池中蓮华,大如車盖;天上宝蓮华復大於此,是則可容結加趺坐。佛所坐华,復胜於此百千萬倍。
又如此华华臺,严净香妙可坐。
復次,劫尽燒时,一切皆空;众生福德因缘力故,十方風至,相對相觸,能持大水;水上有一千頭人,二千手足,名为韋紐;是人脐中出千葉金色妙宝蓮花,其光大明,如萬日俱照;华中有人結加趺坐,此人復有无量光明,名曰梵天王;此梵天王心生八子,八子生天地人民。
是梵天王於诸婬瞋已尽无餘,以是故言:「若有人修禅净行,斷除婬欲,名为行梵道。」
佛转法轮,或名法轮,或名梵轮。是梵天王坐蓮华上,是故诸佛隨世俗故,於宝华上結加趺坐,说六波罗蜜。闻此法者,畢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问曰:
释迦文尼佛化作无量千萬亿诸佛,云何一时能说法耶?如《阿毘曇》说:「一时无二心。」若化佛語时,化主應默;化主語时,化亦應默。云何一时皆说六波罗蜜?
答曰:
如此说者,外道及声闻變化法耳。
如佛變化,无量三昧力不可思議,是故佛自語时,无量千萬亿化佛亦一时皆語。
又诸外道及声闻,化不能作化;如佛世尊,化復作化。
诸外道及声闻,滅後不能留化;如佛世尊自身滅度後,復能留化如佛无異。
復次,《阿毘曇》中,一时无二心;今佛亦如是,当化語时,亦不有心;佛心念化,欲令化語即便皆語。
问曰:
佛今欲说般若波罗蜜,何以令化佛说六波罗蜜?
答曰:
是六波罗蜜及般若波罗蜜,一法无異。
是五波罗蜜不得般若波罗蜜,不名波罗蜜。如檀波罗蜜,不得般若波罗蜜,沒在世界有尽法中,或得阿罗汉、辟支佛道般涅槃;若得般若波罗蜜共合,是名波罗蜜,能至佛道。以是故般若波罗蜜与六波罗蜜,一法无異。
般若波罗蜜有二种:一者庄严,二者未庄严。如人著好瓔珞庄严其身,有人不著,名未庄严。亦如國王將诸官从,是名王来;若无官从,是名独身。
如是東方如恒河沙等世界,乃至十方亦尔。
问曰:
若佛有如是大神力,无数千萬亿化佛,乃至十方说六波罗蜜度脫一切,應尽得度,不應有殘!
答曰:
有三障:三惡道中众生不能解知;人中、天上,若大小,若大老,若大病;及上无色、无想天——皆不能闻、不能知。
问曰:
诸能闻、能知者,何以不皆得道?
答曰:
是亦不應尽得道。何以故?結使、业障故。有人於結使重,常为結使覆心,以是故不尽得道。
问曰:
当令十方诸佛,亦應遣化说六波罗蜜,我等亦无三障,何以不闻?
答曰:
当今众生,生在惡世,則入三障中!
生在佛後,不善业報,或有世界惡罪业障,或有厚重結使障。墮在佛後,人多为厚重結使所障:或婬欲薄而瞋恚厚,瞋恚薄而婬欲厚,婬欲薄而愚癡厚,愚癡薄而瞋恚厚,如是等展转互有厚薄。
是結使障故,不闻、不知化佛说法,不见诸佛光明,何況得道!
譬如日出,盲人不见,便謂世間无有日月,日有何咎!
又如雷電震地,聾人不闻,声有何过!
今十方诸佛常说经法,常遣化佛至十方世界说六波罗蜜,罪业、盲聾故,不闻法声;以是故不尽闻见。虽復圣人有大慈心,不能令皆闻、皆见。若罪欲滅、福將生者,是时乃得见佛闻法。◎
【经】
尔时,世尊故在師子座,入師子遊戲三昧,以神通力感动三千大千世界,六种震动。
【論】
问曰:
此三昧何以名「師子遊戲」?
答曰:
譬如師子搏鹿,自在戲樂;佛亦如是,入此三昧,能种种回转此地,令六反震动。
復次,師子遊戲,譬如師子戲日,诸獸安隱;佛亦如是,入是三昧时,震动三千大千世界,能令三惡众生一时得息,皆得安隱。
復次,佛名人師子,師子遊戲三昧,是佛戲三昧也。入此三昧时,令此大地六种震动,一切地獄惡道众生,皆蒙解脫得生天上,是名为戲。
问曰:
佛何以故入此三昧?
答曰:
欲动三千大千世界,出三惡道众生,著二道中故。
復次,上三种變化,出自佛身,人或信心不深;今动大地,欲令众生知佛神力无量,能令外物皆动,信净心喜,皆得离苦。
问曰:
有诸阿罗汉及诸天亦能动地,何以独言是佛神力?
答曰:
诸阿罗汉及诸天不能具足动,唯佛世尊能令大地六种震动。
问曰:
佛何以故震动三千大千世界?
答曰:
欲令众生知一切皆空、无常故。有诸人言:「大地及日月、須彌、大海,是皆有常。」是以世尊六种动地,示此因缘,令知无常。
復次,如人欲染衣,先去尘土;佛亦如是,先令三千世界众生见佛神力,敬心柔軟,然後说法,是故六种动地。
云何六种动?
【经】
東涌西沒,西涌東沒;南涌北沒,北涌南沒;邊涌中沒,中涌邊沒。
【論】
问曰:
何以故正有六种动?
答曰:
地动有上、中、下。
下者,二种动:或東涌西沒,或南湧北沒,或邊中。
中者,有四:或東、西、南、北,或東、西、邊、中,或南、北、邊、中。
上者,六种动。
有种种因缘令地大动,如佛告阿难:「八因八缘,令地震动。」如別说。
復次,有人言:「四种地动:火动,龍动,金翅鳥动,天王动。」二十八宿,月月一周繞:
若月至昴宿、張宿、氐宿、婁宿、室宿、胃宿,是六种宿中,尔时地动若崩,是动屬火神;是时无雨,江河枯竭,年不宜麥,天子凶,大臣受殃。
若柳宿、尾宿、箕宿、壁宿、奎宿、危宿,是六种宿中,尔时,地动若崩,是动屬龍神;是时无雨,江河枯竭,年不宜麥,天子凶,大臣受殃。
若參宿、鬼宿、星宿、軫宿、亢宿、翼宿,是六种宿中,尔时,若地动若崩,是动屬金翅鳥;是时无雨,江河枯竭,年不宜麥,天子凶,大臣受殃。
若心宿、角宿、房宿、女宿、虛宿、井宿、畢宿、觜宿、斗宿,是九种宿中,尔时地动若崩,是动屬天帝;是时安隱豐雨,宜五穀,天子吉,大臣受福,萬民安隱。
復次,地动因缘有小有大,有动一閻浮提,有动四天下、一千、二千、三千大千世界。小动以小因缘故:若福德人若生若死,一國地动,是为小动。大动大因缘故:如佛初生时、初成佛时、將滅度时,三千大千世界皆为震动,是为大动。
今佛欲大集众生故,令此地六种震动。
復次,《般若波罗蜜》中授诸菩萨記,当得作佛;佛为天地大主,是时地神大喜:「我今得主!」是故地动。譬如國主初立,臣民喜慶,皆称萬歲,踊躍歌舞。
復次,三千大千世界众生福德因缘故,有此大地山河樹木一切众物,而众生不知无常!是故佛以福德智慧大力,动此世界众生福德,令知微薄,一切磨滅,皆归无常。
【经】
地皆柔軟,令众生和悅。
【論】
问曰:
地动,云何能令众生心得和悅?
答曰:
心隨身故,身得樂事,心則欣悅。悅者,共住之人及便身之具,能令心悅。今以是三千大千世界杂惡众生其心麁獷,无有善事;是故世尊动此大地,令皆柔軟,心得利益。
譬如三十三天王欢樂園中,诸天入者,心皆柔軟,欢樂和悅,麁心不生;若阿修罗起兵来时,都无斗心。是时,释提婆那民將诸天众入麁澁園中,以此園中樹木华實气不和悅,麁澁惡故,诸天人众斗心即生。佛亦如是,以此大地麁澁弊惡故,變令柔軟,使一切众生心得喜悅。
又如呪術藥草熏人鼻时,恚心便生,即时斗諍;復有呪術藥草能令人心和悅欢喜,敬心相向。呪術草藥尚能如此,何況三千大千世界地皆柔軟?
【经】
是三千大千世界中地獄、餓鬼、畜生及八难处,即时解脫,得生天上,从四天王天处乃至他化自在天处。
【論】
问曰:
若佛入師子遊戲三昧,能令地獄、餓鬼、畜生及餘八难皆得解脫,生四天处乃至他化自在天者,復何用修福行善,乃得果報?
答曰:
此如上说,福德多者,见光得度;罪垢深者,地动乃悟。
譬如日出照蓮华池,熟者先開,生者未敷。佛亦如是,先放光明,福熟智利,先得解脫;其福未熟,智心不利,是故未得。佛大慈悲,等度一切,无憎愛也。
亦如樹果,人动其樹,熟者先墮;佛亦如是,是三千大千世界如樹,动之者佛;先度者果熟,未度者果生。
问曰:
何以故善心因缘生欲界天,不生色界及无色界?
答曰:
佛欲度此众生令得道證。无色界中以无身故,不可为说法;色界中則无厭心,难可得道,禅樂多故,慧心則鈍。
復次,佛以神通感动,令此三千大千世界地皆柔軟,众生心信得欢喜故,生欲界天;不行四禅及四空定故,不得生色、无色界。
问曰:
五众无常、空、无我,云何生天人中?誰死誰生者?
答曰:
是事,〈讚菩萨品〉中已广说,今当略答:汝言「五众无常、空、无我」者,是般若波罗蜜中,五众无有常无常、有空无空、有我无我。若如外道求索實我,是不可得;但有假名,种种因缘和合而有,有此名字。
譬如幻人相殺,人见其死;幻術令起,人见其生;生死名字,有而无實。世界法中實有生死,實相法中无有生死。
復次,生死人有生死,不生死人无生死。何以故?不生死人以大智慧能破生相。如说偈言:
「佛法相虽空,亦復不斷滅;虽生亦非常,诸行业不失。诸法如芭蕉,一切从心生;若知法无實,是心亦復空。若有人念空,是則非道行;诸法不生滅,念有故失相。有念墮魔網,无念則得出;心动故非道,不动是法印。」
【经】
是诸天人自識宿命,皆大欢喜,来詣佛所頭面礼佛足,却住一面。
【論】
问曰:
诸天生时,有三事自知:知所从来处,知所修福田处,知本所作福德。
是人生时,无此三事,云何識宿命?
答曰:
人道不定,或有識者,有不識者。
復次,假佛神力,則識宿命。
问曰:
诸天有報五神通,自識宿命能到佛所;人虽蒙佛神力得知宿命,所住处遠,云何能至佛所?
答曰:
或有人生報得神通,如转轮王、圣人等;或有人假佛神力。
问曰:
人生十月,三年乳餔,十歲後能自出。今蒙佛威神,三惡、八难皆得解脫,生天、人中,即至佛所。天則可尔,人法未成,云何得来?
答曰:
五道生法各各不同:
诸天、地獄皆化生。
餓鬼二种生:若胎、若化生。
人道、畜生四种生:卵生、濕生、化生、胎生。
卵生者,如毘舍佉、彌伽罗母三十二子(毘舍佉母生三十二卵,卵剖生三十二男,皆为力士。彌伽罗,大兒字也,此母人得三道果)——如是等名卵生。
濕生者,如揜罗婆利(揜烏甘反)婬女,顶生转轮圣王——如是等名濕生。
化生者,如佛与四众遊行,比丘尼众中,有比丘尼名阿罗婆,地中化生;及劫初生时,人皆化生——如是等名为化生。
胎生者,如常人生。
化生人即时長大,能到佛所。有人報得神通故,能到佛所。復次,佛借神通力故,能到佛所。
【经】
如是十方如恒河沙等世界,地皆六种震动;一切地獄、餓鬼、畜生及餘八难处,即得解脫,得生天上,齊第六天。
【論】
问曰:
三千大千世界无量无数,众生甚多,何以復及十方如恒河沙等世界众生?
答曰:
佛力无量,虽度三千大千世界众生,猶以为少,以是故復及十方。
问曰:
若释迦文尼佛以大神力广度十方,復何須餘佛?
答曰:
众生无量,不一时熟故。又众生因缘各各不同,如声闻法中说:「舍利弗因缘弟子,除舍利弗,诸佛尚不能度,何況餘人?」
復次,今但说東方一恒河沙等,不说若二、三、四乃至千萬亿恒河沙等诸世界。又以世界无邊无量,若有邊有量,众生可尽。
以是故十方无量世界,诸佛應度。
【经】
尔时,三千大千世界众生,盲者得視,聾者得聽,啞者能言,狂者得正,亂者得定,裸者得衣,飢渴者得飽滿,病者得愈,形殘者得具足。
【論】
问曰:
众生苦患有百千种,若佛神力,何以不遍令得解脫?
答曰:
一切皆救,今但略说麁者;如种种結使,略说为三毒。
问曰:
但言「盲者得視」則足,何以故言「生盲」?
答曰:
生盲者,先世重罪故。重罪者,猶尚能令得視,何況輕者?
问曰:
云何先世重罪而令生盲?
答曰:
若破众生眼,若出众生眼,若破正见眼,言无罪福,是人死墮地獄,罪畢为人,从生而盲。
若復盜佛塔中火珠及诸燈明,若阿罗汉、辟支佛塔珠及燈明,若餘福田中奪取光明。
如是等种种先世业因缘故失明。
今世若病、若打故失明,是今世因缘。
復次,九十六种眼病,阇那迦藥王所不能治者,唯佛世尊能令得視。
復次,先令得視,後令得智慧眼。
聾者得聽,亦如是。
问曰:
若有生盲,何以不说生聾?
答曰:
多有生盲,生聾者少,是故不说。
问曰:
以何因缘故聾?
答曰:
聾者,是先世因缘:師父教訓,不受不行而反瞋恚,以是罪故聾。復次,截众生耳,若破众生耳,若盜佛塔、僧塔、诸善人福田中揵稚、鈴、貝及鼓,故得此罪。如是等种种先世业因缘。
今世因缘,若病、若打,如是等是今世因缘得聾。
问曰:
啞者不能言,作何等罪故啞?
答曰:
先世截他舌,或塞其口,或与惡藥令不得語;或闻師教、父母教勅,斷其語,非其教;或作惡邪人,不信罪福破正語;地獄罪出,生世为人,啞不能言。如是种种因缘故啞。
问曰:
「狂者得正」,云何为狂?
答曰:
先世作罪,破他坐禅,破坐禅舍,以诸呪術呪人令瞋斗諍婬欲。
今世诸結使厚重。如婆罗門失其福田,其婦復死,即时狂发,裸形而走。
又如翅舍伽憍曇比丘尼,本白衣时,七子皆死,大憂愁故,失心发狂。
有人大瞋不能自制,成大癡狂。
有愚癡人惡邪故,以灰塗身,拔发裸形,狂癡食糞。
有人若風病、若熱病,病重成狂。
有人惡鬼所著,或有人癡飲雨水而狂。
如是失心,如是种种名为狂。得见佛故,狂即得正。
问曰:
「亂者得定」,狂則是亂,以何事別?
答曰:
有人不狂而心多散亂,志如獼猴,不能專住,是名亂心。
復有劇務怱怱,心著众事,則失心力,不堪受道。
问曰:
亂心有何因缘?
答曰:
善心转薄,隨逐不善,是名心亂。
復次,是人不观无常,不观死相,不观世空;愛著寿命,計念事務,种种馳散,是故心亂。
復次,不得佛法中內樂,外求樂事,隨逐樂因,是故心亂。
如是亂人得见佛故,其心得定。
问曰:
先言「狂者得正」,今言「裸者得衣」,除狂,云何更有裸?
答曰:
狂有二种:一者、人皆知狂;二者、惡邪故自裸,人不知狂。
如说:南天竺國中有法師,高坐说五戒义,是众中多有外道来聽。
是时國王难曰:「若如所说,有人施酒及自飲酒,得狂愚報,当今世人應狂者多,正者少;而今狂者更少,不狂者多,何以故尔?」
是时诸外道輩言:「善哉!斯难甚深!是禿高坐,必不能答,以王利智故。」
是时法師以指指诸外道,而更说餘事,王时即解。
诸外道語王言:「王难甚深,是不知答,恥所不知,而但舉指更说餘事。」
王語外道:「高坐法師指答已訖,將护汝故,不以言说;向者指汝,言汝等是狂,狂不少也。汝等以灰塗身,裸形无恥,以人髑髏盛糞而食;拔頭发,臥刺上,倒懸熏鼻;冬則入水,夏則火炙。如是种种所行非道,皆是狂相。復次,汝等法以賣肉賣鹽,即时失婆罗門法;於天祠中得牛布施,即时賣之,自言得法;牛則是肉,是誑惑人,豈非失耶?又言『入吉河水中,罪垢皆除』,是为罪福无因无缘。賣肉、賣鹽,此有何罪?入吉河水中言能除罪,若能除罪,亦能除福,誰有吉者?如此诸事,无因无缘,強为因缘,是則为狂。如是种种狂相,皆是汝等;法師將护汝故,指而不说。是名为裸形狂。」
復次,有人貧窮无衣,或弊衣蓝縷,以佛力故,令其得衣。
问曰:
「飢者得飽,渴者得飲」,云何飢渴?
答曰:
福德薄故,先世无因,今世无缘,是故飢渴。
復次,是人先世奪佛、阿罗汉、辟支佛食,及父母所親食;虽值佛世,猶故飢渴,以罪重故。
问曰:
今有惡世生人得好飲食,值佛世生而更飢渴;若罪人不應生值佛世,若福人不應生惡世,何以故尔?
答曰:
业報因缘,各各不同。或有人有见佛因缘,无飲食因缘;或有飲食因缘,无见佛因缘。
譬如黑蛇而抱摩尼珠臥,有阿罗汉人乞食不得。
又如迦葉佛时,有兄弟二人出家求道,一人持戒、诵经、坐禅;一人广求檀越,修诸福业。
至释迦文佛出世,一人生長者家,一人作大白象,力能破賊。
長者子出家學道,得六神通阿罗汉,而以薄福,乞食难得。
他日持鉢入城乞食,遍不能得;到白象廐中,见王供象种种豐足。語此象言:「我之与汝,俱有罪过。」象即感結,三日不食。
守象人怖,求覓道人,见而问言:「汝作何呪,令王白象病不能食?」答言:「此象是我先身时弟,共於迦葉佛时出家學道。我但持戒、诵经、坐禅,不行布施;弟但广求檀越作诸布施,不持戒,不學问。以其不持戒、诵经、坐禅故,今作此象;大修布施故,飲食备具,种种豐足。我但行道,不修布施故,今虽得道,乞食不能得。」
以是事故,因缘不同,虽值佛世,猶故飢渴。
问曰:
此诸众生,云何飽滿?
答曰:
有人言:「佛以神力變作食,令得飽滿。」
復有人言:「佛光觸身,令不飢渴。譬如如意摩尼珠,有人心念,則不飢渴,何況值佛!」
「病者得愈」,病有二种:
先世行业報故,得种种病。今世冷熱風发故,亦得种种病。
今世病有二种:一者、內病,五藏不調,結堅宿疹;二者、外病,奔車逸馬,塠壓墜落,兵刃刀杖,种种诸病。
问曰:
以何因缘得病?
答曰:
先世好行鞭杖、拷掠、閉繫,种种恼故,今世得病。
现世病,不知將身,飲食不節,臥起无常。以是事故,得种种诸病。
如是有四百四病,以佛神力故,令病者得愈。
如说:佛在舍婆提國,有一居士请佛及僧於舍飯食,佛住精舍迎食有五因缘:一者、欲入定,二者、欲为诸天说法,三者、欲遊行观诸比丘房,四者、看诸病比丘,五者、若未結戒欲为诸比丘結戒。
是时佛手持戶排,入诸比丘房,见一比丘病苦,无人瞻視,臥大小便,不能起居。
佛问比丘:「汝何所苦?独无人看!」
比丘答言:「大德!我性嬾,他人有病,初不看視;是故我病,他亦不看!」
佛言:「善男子!我当看汝。」
时释提婆那民盥水,佛以手摩其身。摩其身时,一切苦痛即皆除愈,身心安隱。是时,世尊安徐扶此病比丘起,將出房澡洗著衣,安徐將入,更与敷褥令坐。
佛語病比丘:「汝久来不勤求未得事令得、未到事令到、未識事令識,受诸苦患,如是方当更有大苦!」
比丘闻已,心自思念:「佛恩无量,神力无数,以手摩我苦痛即除,身心快樂!」
以是故,佛以神力令病者得愈。
「形殘者得具足」,云何名「形殘者」?
若有人先世破他身,截其頭,斬其手足,破种种身分;或破壞佛像,毀佛像鼻,及诸贤圣形像;或破父母形像。以是罪故,受形多不具足。
復次,不善法報,受身醜陋。
若今世被賊,或被刑戮,种种因缘以致殘毀;或風寒熱病,身生惡瘡,体分爛壞,是名形殘。
蒙佛大恩,皆得具足。
譬如祇洹中奴,字犍抵(揵抵秦言續也),是波斯匿王兄子;端正勇健,心性和善。王大夫人见之心著,即微呼之,欲令从己。犍抵不从,夫人大怒,向王讒之,反被其罪。王闻,即節節解之,棄於塚間;命未绝頃,其夜虎、狼、罗刹来欲食之。是时佛到其邊,光明照之,身即平復,其心大喜;佛为说法,即得三道;佛牽其手將至祇洹。是人言:「我身已破、已棄,佛續我身,今当尽此形寿,以身布施佛及比丘僧。」明日波斯匿王闻如是事,来至祇洹,語犍抵言:「向汝悔过!汝實无罪,枉相刑害,今当与汝分國半治。」犍抵言:「我已厭矣,王亦无罪。我宿世殃咎,罪報應尔!我今以身施佛及僧,不復還也。」
如是若有众生形殘不具足者,蒙佛光明即时平復。是故言:乃至形殘皆得具足,蒙佛光明,即时平復。
【经】
一切众生皆得等心相視:如父如母、如兄如弟、如姊如妹,亦如親親及善知識。是时,众生等行十善业道,净修梵行,无诸瑕秽,惔然快樂,譬如比丘入第三禅;皆得好慧,持戒自守,不嬈众生。
【論】
问曰:
是诸众生未离欲,无禅定,不得四无量心,云何「得等心」?
答曰:
是等,非禅中等,是於一切众生中无怨无恚;以此等故,善心相視。
復次,等心者,经中有言:「云何等心?相視如父母,是名等心。」
问曰:
視一切众生便是父母、兄弟、姊妹不?
答曰:
不也!见老者如父母,長者如兄,少者如弟,姊妹亦尔。等心力故,皆如親親。
问曰:
云何非父母言父母,乃至非親親言親親?不墮妄語耶?
答曰:
一切众生无量世中,无非父母、兄弟、姊妹、親親者。
復次,實法相中,无父母、兄弟;人著吾我,顛倒計故,名为父母、兄弟。今以善心力故,相視如父如母,非妄語也。
復次,如人以义相親,非父事之为父,非母事之为母,兄弟、兒子亦復如是。如人有子行惡,黜而棄之;他姓善行,養以为子。
如是相視,則为等心。如说偈:
「視他婦如母,见他財如火,一切如親親,如是名等见。」
是时,众生等行十善业道者。
身业道三种:不殺、不盜、不邪婬;口业道四种:不妄語、不兩舌、不惡口、不綺語;意业道三种:不貪、不恼害、不邪见。
自不殺生,不教他殺,讚不殺者,见人不殺代其欢喜;乃至邪见亦有四种。
问曰:
後三业道非业,前七业道亦业,云何言十善业道?
答曰:
沒少从多故,通名业道。
後三虽非业,能起业;又復为业故生,是故總名业道。
「净修梵行,无诸瑕秽」者。
问曰:
上说行十善业道,此理已足,今何以復言「净修梵行」?
答曰:
有人行十善业道,不斷婬;今更讚此行梵天行,斷除婬欲故,言「净修梵行」。
「无诸瑕秽」者,行婬之人,身惡名臭,以是故讚斷婬人,言「无诸瑕秽」。
「惔然快樂」者。
问曰:
此何等樂?
答曰:
是樂二种:內樂,涅槃樂。是樂不从五尘生,譬如石泉,水自中出,不从外来。心樂亦如是,行等心,修梵行,得十善业道,清净无秽,是名內樂。
问曰:
此樂何界繫?欲界繫、色界繫、无色界繫耶?
答曰:
是樂欲界繫,亦不繫;非色、无色界繫。
今言「譬如比丘入第三禅」,若是色界繫,不應言「譬如」。以是事故知非色界繫。此欲界心生喜樂,一切滿身;譬如煖蘇漬身,柔軟和樂。
不繫者,得般若波罗蜜相,观诸法不生不滅,得實智慧,心无所著,无相之樂,是为不繫。
问曰:
佛言涅槃第一樂,何以言「第三禅樂」?
答曰:
有二种樂:有受樂,有受尽樂。
受尽樂,一切五众尽更不生,是无餘涅槃樂。
能除憂愁烦恼,心中欢喜,是名樂受;如是樂受滿足,在第三禅中。
以是故言「譬如第三禅樂」。
问曰:
初禅、二禅亦有樂受,何以故但言「第三禅」?
答曰:
樂有上、中、下:下者初禅,中者二禅,上者三禅。
初禅有二种:樂根、喜根;五識相應樂根,意識相應喜根。
二禅中意識相應喜根。
三禅意識相應樂根。
一切三界中,除三禅,更无意識相應樂根。是五識不能分別,不知名字相,眼識生如彈指頃,意識已生。
以是故,五識相應樂根不能滿足樂,意識相應樂根能滿足樂。
以是故,三禅中诸功德少,樂多故,无背捨、胜处、一切入。
过是三禅更无樂,以是故言「譬如比丘入第三禅」。
一切众生「皆得好慧,持戒、自守,不嬈众生」者。
问曰:
何以故次樂後,言「皆得好慧」?
答曰:
人未得樂,能作功德;既得樂已,心著樂多故,不作功德!是故樂後次第心得好慧。
好慧者,持戒、自守,不嬈众生。
问曰:
持戒是名自守,亦名不嬈众生,何以故復言「自守、不嬈众生」耶?
答曰:
身口善,是名「持戒」;撿心就善,是名「自守」,亦名「不嬈众生」。
一切诸功德,皆戒身、定身、慧身所攝。
言「好持戒」,是戒身攝;「好自守」者,是定身攝;「不嬈众生」,禅中慈等诸功德,是慧身攝。
问曰:
亦无有人言「不好持戒」者,今何以言「好持戒」?
答曰:
有如婆罗門著世界法者言:「捨家好持戒,是为斷种人。」
又以自力得財,广作功德,如是有福。出家乞食,自身不給,何能作诸功德?如是为呵好持戒。
亦有著世界治法道人,呵好自守者言:「人当以法治世,賞善罰惡,法不可犯,不捨尊親,立法濟世,所益者大,何用独善其身,自守无事?世亂而不理,人急而不救!」如是名为呵好自守。
亦有人呵好不嬈众生者言:「有怨不能報,有賊不能繫,惡人不能治,有罪无以肅,不能却患救难,默然无益,何用此为!」如是为呵好不嬈众生。如说:
「人而无勇健,何用生世間,親难而不救,如木人在地!」
如是等种种不善語,名为呵不嬈众生。
是诸天人皆得好慧,持戒、自守,不嬈众生;行是善法,身心安隱,无所畏难,无熱无恼,有好名善譽,人所愛敬,是为向涅槃門。命欲終时,见福德心喜,无憂无悔。若未得涅槃,生诸佛世界,若生天上。以是故言:「得好慧,持戒、自守,不嬈众生。」
大智度論卷第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