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者龍樹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罗什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論初品中十八不共法释論第四十一(卷第二十六)
[*]圣者龍樹造
十八不共法者:一者、诸佛身无失,二者、口无失,三者、念无失;四者、无異想,五者、无不定心,六者、无不知已捨;七者、欲无減,八者、精進无減,九者、念无減,十者、慧无減,十一者、解脫无減,十二者、解脫知见无減;十三者、一切身业隨智慧行,十四者、一切口业隨智慧行,十五者、一切意业隨智慧行;十六者、智慧知过去世无礙,十七者、智慧知未来世无礙,十八者、智慧知现在世无礙。
问曰:
是三十六法,皆是佛法,何以故独以十八为「不共」?
答曰:
前十八中,声闻、辟支佛有分,於後十八中无分。
如舍利弗能分別诸法,暢演一句,通達无礙,佛讚言「善通法性」;阿泥盧豆天眼第一,如是等诸声闻皆有分。
於四无所畏有分者,如佛说弟子中能師子吼,第一賓徒罗叵罗埵逝;舍利弗亦自誓言:「我七日七夜,能演暢一义,令无窮尽。」
四分別慧,诸阿罗汉:舍利弗、目揵連、富樓那、阿难、迦栴延等,亦知是义、名字、語言、樂说。
以是故,前十八不名不共。
问曰:
何以故佛「无身失」、「无口失」?
答曰:
佛於无量阿僧祇劫来,持戒清净故,身、口业无失;餘诸阿罗汉如舍利弗等,極多六十劫,不久習戒故有失。佛无量阿僧祇劫集诸清净戒成就故、常行甚深禅定故、得一切微妙智慧故、善修大悲心故,无有失。
復次,佛拔诸罪根因缘故,无有失。罪根本因缘有四种:一者、貪欲因缘,二者、瞋恚因缘,三者、怖畏因缘,四者、愚癡因缘;是罪根因缘及習皆已拔。阿罗汉、辟支佛虽拔罪因缘,習不尽故,或时有失。佛於一切法中,遍滿智慧常成就故;若不知,故有失。如舍利弗与五百比丘遊行至一空寺宿,是时说戒日,不知內界、外界事,白佛;佛言:「住处乃至一宿,棄捨則无界。」又異时,舍利弗、目揵連,將五百比丘還时,高声大声故,佛驅遣令出,是为口失。又如舍利弗不知等食法,佛言:「食不净食!」如是等身、口有失。佛诸烦恼習尽故,无如是失。
復次,佛一切身、口业隨智慧行故,身无失、口无失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故,身无失、口无失。
「念无失」者,四念处心長夜善修故;善修甚深禅定,心不散亂故;善斷欲愛及法愛,诸法中心无著故;得第一心安隱处故。若心懅怱怱,念有忘失;佛心无得失,以是故无失。
復次,佛宿命通、明、力三种庄严念故,念則成就无失,念多在过去用故。
復次,念根力无邊无尽故,念无失。
復次,佛一切意业隨智慧行故,念无失;一一念隨意行故。
如是等名为念无失。如《天问经》中说:
「何人无过失?何人不失念?何人常一心?應作者能作。正知一切法,一切障得脫,诸功德成就,唯有佛一人!」
「无異想」者,佛於一切众生无分別,无遠近異想:是貴可为说,是賤不可为说。如日出普照萬物,佛大悲光明,一切憐愍等度:恭敬者、不恭敬者,怨、親,貴、賤,一切悉等。如客除糞人名尼陀,佛化度之,得大阿罗汉。亦如德护居士,火坑毒飯,欲以害佛;即以其日除其三毒,滅邪见火。如是等无有異想。
復次,佛於舍利弗、彌勒菩萨等順佛法行亦不愛,提婆達多、富罗那、外道六師邪见等亦不憎。是为佛於无量阿僧祇劫修熏心故,是众生中宝,如真金不可令異。
復次,佛以佛眼,一日一夜各三时,观一切众生誰可度者,无令失时;等观众生故,无有異想。
復次,佛种种因缘讚善法,种种因缘呵不善法;亦於善於惡心无增減,但为度众生故有是分別,是为无有異想。
復次,如《一切不行经》中说「佛观一切众生如己身,所作已辦,无始、无中、无終」,是名无異想。
復次,佛观一切众生及诸法,从本已来至不生不滅,常清净如涅槃,是名无異想。
復次,不二入法門是诸法實相門;異相即是二法,二法即是邪道。佛是无誑法人,不應行誑法,常行不二入法門;誑法即是異相。
如是等名无異想。
「无不定心」者,「定」名一心不亂。亂心中不能得见實事;如水波蕩不得见面,如風中燈不得好照。以是故说佛无不定心。
问曰:
定名从未到地,乃至滅尽定;入此定中,不能起身业、口业。佛若常定、无不定心者,云何得遊行诸國、具四威儀、为大众种种因缘譬喻说法?如是事,欲界繫心及梵世不入定,可有是事!
答曰:
「无不定心」者,有种种义。「定」名常攝心善法中住;佛於诸法實相中定,不退失,是名无不定心。
復次,欲界中有定,入是定中可说法;以是故,阿毘曇中说欲界繫四圣种、四念处、四正懃、四如意足、五根、五力、无諍三昧、願智、四无礙智,有如是等妙功德。佛入欲界中定故,名无不定心。诸声闻、辟支佛从定起,若入无記心、若入善、或退入垢心;佛从定起,入欲界定,初无散亂心时,以是故名无不定心。
復次,如声闻法,化人说法,化主不说;化主说,化人不说;佛則不尔,化人、化主俱能说法。定心亦應異:声闻入定則无说;佛在定亦能说法,亦能遊行。如《密迹经》心密中说:「诸佛心常在定中,心亦應说法。」
復次,散亂心法,诸結使,疑、悔等,佛皆无。阿罗汉虽无四諦中疑,一切法中处处有疑;佛於一切法中常定无疑,无不定智慧故。
復次,声闻有诸烦恼習气故,有退法故散亂;佛於一切智处中智滿故无亂。如瓶中水滿,則无声无动。
復次,唯佛一人名不誑法,三堅固人中最上,苦樂心不異。一相異相、生滅相、斷常相、来去相——如是等诸法相,皆是誑法,虛妄和合作法故。佛安立於诸法實相中故心无不定,无不定故心不異。
復次,五种不可思議法中,佛最不可思議。是十八不共法,是佛甚深藏,誰能思議者!以是故,佛无不定心,事必当尔。佛虽常入定,无觉观麁心,有不可思議智慧故,亦能说法。譬如天樂,隨天所好,种种声應,是亦无心,亦无識法,以诸天福德因缘故有是。如天樂无心无識而能應物,何況佛有心而不说法!以是故,说佛无不定心。
「无不知已捨」者,众生有三种受: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。苦受生瞋,樂受生愛,不苦不樂受生愚癡。是三种受:苦受生苦,住苦滅樂;樂受生樂,住樂滅苦;不苦不樂受,不知为苦,不知为樂。餘人鈍根故,多觉苦受、樂受,於不苦不樂受中,不觉不知而有捨心,是为癡使所使。佛於不苦不樂受中,知觉生时、觉住时、觉滅时。以是故言「佛无不知已捨心」。
问曰:
此中何等为捨?不苦不樂即是捨耶?为七觉中捨、四无量心中捨名为捨?
答曰:
不苦不樂即是捨,二处捨亦是捨。何以故?餘人於不苦不樂受中,不觉念念中生时、住时、滅时,久遠乃觉。佛念念中尽皆了知。
七觉中捨,若心正等不沒不掉,是时應捨;若沒时,行精進想;若掉时,行攝心想。诸声闻、辟支佛,或时錯攝心、掉心,未平等便捨。佛於念念心中麁細深淺无不悉知,知已而捨。
问曰:
若尔者,佛何以为难陀说,告诸比丘「难陀诸受生时觉、住时觉、滅时觉;诸想、诸觉亦如是」?
答曰:
觉有二种:
一者、觉心中苦受生知苦受生,苦受住知苦受住,苦受滅知苦受滅;樂受生知樂受生,樂受住知樂受住,樂受滅知樂受滅;不苦不樂受亦如是。但能知是總相,不能別相知。
二者、念念中苦、樂、不苦不樂受中,悉觉悉知;念念中心数法,无不知而过。以是故说「佛无不知已捨」。
復次,佛或时捨众生,入甚深禅定一月、二月。有人疑:「佛为度众生故出世,何以故常入定?」佛言:「我种种因缘知故捨,非是无知已捨。」
问曰:
何等是知已捨因缘?
答曰:
於大众中疲厭故小息。
復次,佛世世常愛遠离行。若菩萨在母胎,母亦樂遠离行,去城四十里,嵐鞞尼林中生;得道时,漚樓頻螺林中,独在樹下成佛;初转法轮时,亦在仙人住处鹿林中;入涅槃时,在娑罗林双樹下。長夜樂行遠离,以是故佛入禅定。
復次,佛常捨心成就,故入禅定。
復次,佛遠离憒閙及杂語处,亦自观诸佛功德藏,亦受第一清净樂,故入禅定。
復次,佛说法已,常教诸比丘当坐禅,无令後悔。口之所说,身亦自行,故入禅定。
復次,厭惡供養故,知众生應得度者,入禅定作化人往度。
復次,有众生定少慧多者,身示行禅以教化之。
復次,有人常见佛生厭想故,小遠离,令其飢虛故。
復次,佛欲为诸天说法,故在閑靜处。
復次,佛为後世作法故坐禅。又佛自转法轮已,以事付弟子故,入禅定。
復次,现二种道攝众生故:一者、禅定,二者、智慧。佛在大众说法,为现智慧;靜处攝心,为现禅定。
復次,众生於六尘中三种行:见好色生喜樂,见惡色生憂苦,见不苦不樂色生捨心;乃至法亦如是。佛於六尘中自在,於喜樂、苦处能生捨心,如「圣如意」中说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故入禅定,非不知已捨。
「欲无減」者,佛知善法恩故,常欲集诸善法故,欲无減。修習诸善法,心无厭足故,欲无減。譬如一長老比丘目闇,自縫僧伽梨,針絍脫;語诸人[*]言:「誰樂欲福德者,为我絍針?」尔时,佛现其前語言:「我是樂欲福德无厭足人,持汝針来。」是比丘斐亹见佛光明,又識佛音声,白佛言:「佛无量功德海,皆尽其邊底,云何无厭足?」佛告比丘:「功德果報甚深,无有如我知恩分者;我虽復尽其邊底,我本以欲心无厭足故得佛,是故今猶不息;虽更无功德可得,我欲心亦不休!」诸天世人驚悟,佛於功德尚无厭足,何況餘人!佛为比丘说法,是时肉眼即明,慧眼成就。
问曰:
如佛甞斷一切善法中欲,今云何言「欲无減」?
答曰:
言「斷一切善法中欲」者,是未得欲得、得已欲增;佛无如是欲。佛一切功德具足,无不得者,亦无增益。今言「欲」者,如先说:佛虽具得一切功德,欲心猶不息。譬如馬宝虽到至处,去心不息,至死不已;佛宝亦如是。又如劫尽大火,燒三千大千世界悉尽,火勢故不息;佛智慧火亦如是,燒一切烦恼,照诸法已,智慧相應欲亦不尽。
復次,佛虽一切善法功德滿足,众生未尽故,欲度不息。
问曰:
若佛欲度众生未息,何以入涅槃?
答曰:
度众生有二种:或有现前得度,或有滅後得度。如《法华经》中说「藥師为诸子合藥,与之而捨」,是故入涅槃。
復次,有众生鈍根德薄故,不能成大事,但可种福德因缘,是故入涅槃。
问曰:
佛滅度後,亦有得阿罗汉者,何以言但可种福德因缘?
答曰:
虽有得阿罗汉者,少不足言。如佛一说法时,十方无量阿僧祇众生得道,佛滅度後不尔。譬如大國征伐,虽少有所得,不名为得。以是故,虽众生未尽而入涅槃。
復次,摩诃衍《首楞严经》中说:「佛於庄严世界,寿七百阿僧祇劫,度脫众生。」以是故说佛欲无減。
「精進无減」者,如「欲」中说:欲义即是精進。
问曰:
若尔者,无有十八不共法。
復次,「欲」以「精進」心数法中各別,云何言「欲即是精進」?
答曰:
「欲」为初行,欲增長名「精進」。如佛说:「一切法欲为根本。」欲如人渴欲得飲,精進如因缘方便求飲。欲为心欲得,精進为成其事。欲屬意业,精進屬三业。欲为內,精進为外。如是等差別。
復次,是精進诸佛所樂,如释迦牟尼佛精進力故,超越九劫,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復次,如说:一时,佛告阿难:「汝为诸比丘说法,我背痛小息。」尔时,世尊四襞欝多罗僧敷下,以僧伽梨枕頭而臥。是时阿难说七觉义,至精進觉,佛驚起坐,告阿难:「汝讚精進义?」阿难言:「讚!」如是至三。佛言:「善哉!善哉!善修精進,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何況餘道!」以是义故,佛精進无減,病时猶尚不息,何況不病!
復次,佛为度众生故,捨甚深禅定樂,种种身、种种語言、种种方便力度脫众生。或时遇惡險道;或时食惡食;或时受寒熱;或时值诸邪难闻,惡口罵詈,忍受不厭。佛世尊虽於诸法中自在,而行是事,不生懈怠。
如佛度众生已,於萨罗林中双樹下臥。梵志須跋陀語阿难:「我闻一切智人今夜当滅度,我欲见佛!」阿难止之言:「佛为众人广说法,疲極!」佛遙闻之,告阿难:「聽須跋陀入,是我末後弟子。」須跋陀得入,问佛所疑,佛隨意说法,斷疑得道,先佛入无餘涅槃。诸比丘白佛言:「世尊!甚为希有!乃至末後憐愍外道梵志,而共語言。」佛言:「我非但今世末後度,先世未得道时亦末後度。乃往过去无量阿僧祇劫,有大林樹多诸禽獸,野火来燒,三邊俱起,唯有一邊而隔一水,众獸窮逼,逃命无地。我尔时为大身多力鹿,以前腳跨一岸,以後腳距一岸,令众獸蹈背上而渡,皮肉尽壞,以慈愍力,忍之至死。最後一兔来,气力已竭,自強努力,忍令得过;过已背折,墮水而死!如是久有,非但今也。前得度者,今诸弟子;最後一兔,須跋陀是。」
佛世世樂行精進,今猶不息,是故言「精進无減」。
「念无減」者,於三世诸法,一切智慧相應故,念滿足无減。
问曰:
先已说「念无失」,今復说「念无減」。「念无失」、「念无減」,为一?为異?若一,今何以重说?若異,有何差別?
答曰:
「失念」名誤錯;「減」名不及。「失念」名威儀俯仰、去来法中失念;「无減」名住禅定神通,念过去、现在世通達无礙。
问曰:
何以故念无減独是佛法?
答曰:
声闻、辟支佛,善修四念处故念牢固;念虽牢固,猶亦減少,礙不通達。如「宿命智力」中说:「声闻、辟支佛,念宿命極多八萬劫,於广有減。」亦於见諦道中,不能念念分別。佛於念念中皆分別三相,佛心无有一法而不念者,以是故,独佛有念无減。
復次,宿命智力隨念知,佛於是中有力;声闻、辟支佛尚无是念力,何況餘人!
復次,佛以一切智无礙解脫守护念,是故无減。
如是等因缘故,佛念无減。
「慧无減」者,佛得一切智慧故,慧无減。三世智慧无礙故,慧无減。
復次,十力、四无所畏、四无礙智成就故,慧无減。
復次,譬如酥油豐饒、燈炷清净,光明亦盛;佛亦如是,三昧王等诸三昧禅定油、念无減清净炷,是因缘故,慧光明无量无減。
復次,从初发心无量阿僧祇劫,集一切智慧故,深心为法故,頭目髓腦,悉捨內外所有而布施;入火投山,剝皮釘身,如是等无苦不受,一心为集智慧故,慧无減。
復次,佛智慧以一切功德、持戒、禅定等助成故,慧无減。
復次,世世求一切经書,世俗法、佛法,麁細、善不善,悉皆學知故,慧无減。
復次,从十方无量诸佛所,闻法、读诵、思惟、修習、问难故,慧无減。
復次,为一切众生故、为增益一切善法故、破一切处无明故,慧无減。
復次,是智慧實知诸法相不生不滅、不净不垢、无作无行;不分別是智、非智,知诸法一等,清净如虛空,无染无著;不以二法故得不二入法相,不二入法相无量无邊,以是故慧无減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,慧无減。
「解脫无減」者,解脫有二种:有为解脫,无为解脫。
有为解脫名无漏智慧相應解脫,无为解脫名一切烦恼習都尽无餘。佛於二解脫无減。何以故?声闻、辟支佛智慧不大利故、烦恼不悉尽故,智慧有減;佛智慧第一利故、烦恼習永尽无餘故,解脫无減。
復次,如「漏尽力」中说,佛与声闻解脫有差別。佛得漏尽力故,解脫无減;二乘无力故有減。
「解脫知见无減」者,佛於诸解脫中,智慧无量无邊清净故,名解脫知见无減。
问曰:
佛一切法中无減,何以故但六事中无減?
答曰:
一切自利他利中,四事能具足:「欲」,求一切善法之根本;「精進」,能行;「念」,能守护,如守門人,善者聽入,惡者遮;「慧」,照一切法門,斷一切烦恼。用是四法,事得成辦。
是四法果報有二种:一者、解脫,二者、解脫知见。「解脫」义如先说。「解脫知见」者,固是解脫知见,知是二种解脫相:有为、无为解脫。知诸解脫相,所謂时解脫、不时解脫,慧解脫、俱解脫,壞解脫、不壞解脫,八解脫,不可思議解脫,无礙解脫等。分別诸解脫相,牢固、不牢固,是名解脫知见无減。如「念佛」中,佛成就五无學众;解脫知见众,此中應广说。
问曰:
解脫知见者,但言「知」,何以復言「见」?
答曰:
言「知」、言「见」,事得牢固;譬如繩,二合为一則牢固。
復次,若但说「知」,則不攝一切慧。如《阿毘曇》所说:「慧有三种:有知非见,有见非知,有亦知亦见。有知非见者,尽智、无生智、五識相應智。有见非知者,八忍、世間正见、五邪见。有亦知亦见者,餘殘诸慧。」若说「知」則不攝「见」,若说「见」則不攝「知」,是故说「知」、「见」則具足。
復次,如从人诵读,分別籌量是名「知」;自身得證是名「见」。譬如耳闻其事,猶尚有疑,是名「知」;親自目覩,了了无疑,是名「见」。解脫中「知」、「见」亦如是差別。
復次,有人言:「阿罗汉自於解脫中疑,不能自了是阿罗汉、非阿罗汉。」以是故,佛为破如是邪见故,说诸圣人於解脫中亦知亦见。
诸阿罗汉虽得解脫知见,解脫知见有減:不得一切智故,上上智慧根不成就故,诸法念念生滅时不知別相分別故。佛上上智慧根成就、知诸法念念別相生滅故,解脫知见无減。
復次,法眼清净,具足成就故,如「法眼义」中说。
知是众生「空解脫門」入涅槃,是众生「无相解脫門」入涅槃,是众生「无作解脫門」入涅槃;知是众生观「五众門」、「十二入」、「十八界」,如是种种法門得解脫。
佛於解脫知见尽知遍知,是故说佛解脫知见无減。
「一切身业、一切口业、一切意业隨智慧行」者,佛一切身、口、意业,先知然後隨智慧行。
诸佛身、口、意业,一切行无不利益众生,故名先知然後隨智慧行。如经中说:「诸佛乃至出息入息利益众生,何況身、口、意业故作而不利益!诸怨惡众生,闻佛出入息气香,皆得信心清净,愛樂於佛;诸天闻佛气息香,亦皆捨五欲,发心修善。」以是故言身、口、意业隨智慧行。
声闻、辟支佛无是事。心故作善,然後身、口业善;意业或时无記,不隨智慧而自生,何況餘人!如憍梵波提比丘,虽得阿罗汉,自食吐而更食,是业不隨智慧。又如摩頭波斯咤比丘阿罗汉,跳上梁棚,或壁上、樹上。又如畢陵伽婆蹉罵恒神言:「小婢!」如是等身、口业,先无智慧,亦不隨智慧行。佛无是事。
问曰:
若尔者,佛或时身、口业亦似不隨智慧行。
何以故?
入外道众中说法,都无信受者。
又復一时在大众中说法,现胸臆示尼揵子。
又復为人疑不见二相故,在大众中现舌相、阴藏相。
又復罵诸弟子:「汝狂愚人!」罵提婆達:「汝是狂人、死人、嗽唾人!」
佛結戒,八种鉢不應畜,聽比丘用二种鉢:若瓦、若鐵,而自用石鉢。
有时外道难问,佛默然不答。
又佛处处说有我,处处说无我;处处说诸法有,处处说诸法无。
如是等身、口业似不隨智慧行;身口业不离意业,意业亦應有不隨智慧行,云何言常隨智慧行?
答曰:
是事不然!於是诸事,皆先有智慧,然後诸业隨智慧行。何以故?
佛入外道众中,虽知今世不信不受,以种後世大因缘故。
又復为止外道謗言「佛自高憍」,以是故自往入其众中。
又外道言:「佛自言有大悲普濟一切,而但自为四众说法,我等亦是出家求道,而不为说!」
又如此经,佛往外道众中说法,不言不信受。佛遙见外道大会,高声論議,欲至餘处,回往趣之。論議師輩遙见佛来,自語其众:「汝等皆默!佛是樂寂靜人,见汝等靜默,或能来此。」众即默然。佛入其众,说婆罗門三諦,外道众皆默然。佛作是念:「狂人輩皆为惡魔所覆;是法微妙,乃至无有一人試作弟子者。」作是念已,从坐而去。是人魔蔽得离,便自念:「我等得闻妙法,云何不以自利?」即皆往詣佛所,为佛弟子,得道离苦。
復次,外道弟子难其師故,不敢到佛所,是故佛自入其众中。众得闻法,信受堅固,不復难師,得为弟子,或得道跡。
如是等,有种种智慧因缘,是故往入外道众。
復次,萨遮祇尼揵子,銅鍱絡腹,自誓言:「无有人得我难而不流汗破壞者!大象乃至樹木瓦石,闻我难声,亦皆流汗!」作是誓已,来至佛所,与佛論議。佛質问之,皆不能得答,汗流淹地,舉体如漬。佛告尼揵:「汝先誓言,无有闻我难者而不流汗,汝今汗流淹地;汝試观佛,见有汗相不?」佛时脫欝多罗僧示之言:「汗在何处?」
復次,有人言:「或有頭汗身不汗者,佛頭虽不汗,身必有汗。」以是故,佛脫欝多罗僧示其身;因是外道大得信向,皆入佛法中。是智慧因缘身业隨行。
「佛现舌相、阴藏相」者,有人疑佛身二相,而是人應得道,疑故不得,以是故现二相。
出舌覆面,舌虽大,還入口中而亦无妨,见者疑斷。有人见出舌相,若生輕慢心,出舌如小兒相。见還入口,说法无妨,便起恭敬,歎未曾有!
有人疑佛阴藏不现,尔时世尊化作宝象、宝馬,指示之言:「阴藏相不现,正如是。」
有人言:「佛出阴藏相,但示一人,斷其疑故。」
論議師輩言:「佛大慈悲心,若有人见佛阴藏相,能集善根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及能大欢喜信敬心生者,皆令得见,斷其疑心;除是,皆不得见!」
佛以大悲为度众生故,从三种覆出,暫现如電光;是众生见已,信佛有大悲心,實於戒法不取不著。如是等因缘故现二相,非戲非无羞。
佛苦切語诸比丘,汝「狂愚人」者,苦切語有二种:一者、垢心瞋罵,二者、憐愍众生,欲教化故。离欲人无有垢心瞋罵,何況佛!佛憐愍教化故,有苦切語;有众生軟語善教,不入道檢,要須苦切麁教,乃得入法。如良馬见鞭影便去,鈍驢得痛手乃行。亦如有瘡,得軟藥唾呪便差;有瘡,刀破出其惡肉,塗以惡藥乃愈者。
復次,苦切語有五种:一者、但綺語;二者、惡口亦綺語;三者、惡口亦綺語、妄語;四者、惡口亦綺語、妄語、兩舌;五者、无烦恼心苦切語:为教弟子分別善不善法故,拔众生於苦难地故。具四种惡語者,其罪重;三、二、一,转转輕微。佛弟子白衣得初道、若二道,使令奴婢故有惡口,非不善道。攝律儀有二种:若綺語,若惡口、綺語。阿那含、阿罗汉无烦恼起惡口,但以净心須惡言教化故惡口、綺語。阿那含、阿罗汉尚无烦恼所起惡口,何況佛!
復次,佛若有苦切語,不應疑、不應难,謂佛惡心起苦切語。所以者何?佛惡心久已滅,但以深心念众生,如慈父教子,虽有苦言,为成就子故,非是惡心。佛为菩萨时,三毒未尽,作仙人名羼提,被惡王截其耳、鼻、手、足,而不生惡心、不出惡言。尔时未得道,尚无惡心,何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三毒已尽,於一切众生大慈悲具足,云何疑佛有惡心苦切語!
復次,佛若言「狂愚人」,是軟語、實語。所以者何?三毒发故,名为狂愚。亦以善事利益而不肯受,不解佛心、不受佛語,是为狂愚。
復次,佛內常行无我智慧,外常观诸法空,如是者云何有惡口?是众生不解佛心故,求佛語短;若众生解佛以深心憐愍者,假令教入大火,即时欢樂而入,如人熱悶时入清涼池,何況但語而不受?众生为惡魔覆故不知佛以深心念之,是故不受佛語;以是故,佛言汝是狂愚人。
復次,有人得苦切語,便欢喜言:「親愛我故如是言!」以是故,佛言「狂愚人」。
佛語提婆達:「汝狂人、死人、嗽唾人。」
「狂人」者,以提婆達罪重,当入阿鼻地獄,故三种苦切語。
「死人」者,似人而不能集诸善法故,亦以提婆達剃頭法服,似如圣人,內无慧命,故名死人。如死人种种庄严,转转爛壞,終不可令活。提婆達亦如是,佛日日种种教化,惡心转劇,惡不善法日日转增,乃至作三逆罪,以是故,名为死人。
「嗽唾人」者,提婆達貪利養故,化作天身小兒,在阿阇貰王抱中,王嗚其口与唾令嗽,以是故,名嗽唾人。
问曰:
提婆達得禅定,已离欲,云何復嗽他唾?
答曰:
是人惡心亦深,其根亦利;离欲故能變化,嗽唾时便失,利根故求时便得,以是故,名嗽唾人。
狂义如先说。
復次,以提婆達白佛:「佛已老矣,常樂閑靜,可入林中以禅自娛,僧可付我!」佛言:「舍利弗、目揵連等有大智慧,善軟清净人,尚不令僧屬,何況汝狂人、死人、嗽唾人!」
如是等因缘故,佛於诸法虽无所著,而为教化故,现苦切語。
「佛不聽比丘用八种鉢」者,金銀等宝鉢,以宝物人貪故,难得故;貪著故,不聽畜此宝物,乃至不得手舉;名宝亦不得畜,若作净施得用,價不貴故。木鉢受垢膩,不净故不聽畜。三种鉢无如是事。
问曰:
瓦、鐵鉢皆亦受垢膩,与木鉢无異,何以聽畜?
答曰:
瓦、鐵鉢不熏亦不聽,以熏不受垢膩故。石有麁細,細者亦不受垢膩故,世尊自畜。所以不聽比丘畜者,以其重故;佛乳哺力胜一萬白香象,是故不以为重;慈愍诸比丘故不聽。
问曰:
侍者罗陀、彌喜迦、須那利罗多、那伽娑婆罗、阿难等,常侍从世尊,執持應器,何以不憐愍?
答曰:
侍者虽執持佛鉢,以佛威德力故,又恭敬尊重佛故,不觉为重;又阿难身力亦大故。
復次,以細石鉢难得故,麁者受垢膩故,不聽用。
佛鉢四天王四山頭自然生故,餘人无此自然鉢;若求作甚难,多所妨廢,是故不聽。
又欲令佛与弟子異故,佛用石鉢。又如國王,人所尊重,食器亦異。有人见佛鉢異,倍加尊重供養,信心清净。
问曰:
若鉢應異,衣何以同?
答曰:
佛衣亦異。佛初成道时,知迦葉衣,應佛所著,迦葉衣價直十萬兩金。次後耆域上佛深摩根羯簸衣,價亦直十萬兩金;佛勅阿难持此衣去割截作僧伽梨,作已,佛受著,是为異。
问曰:
佛因是告诸比丘:「从今日,若有比丘一心求涅槃背捨世間者,若欲著,聽著價直十萬兩金衣,亦聽食百味食。」衣異而後聽,鉢独不聽?
答曰:
我先已说石鉢因缘,今当更说。佛鉢不从人受。佛初得道,欲食时須器,四天王知佛心念,持四鉢上佛;三世诸佛法,皆應四天王上鉢。尔时未有众僧,云何言聽?後若聽,无人与石鉢;又閻浮提不好石鉢,故无人与。
復次,佛说比丘常應覆功德,若受石鉢,人謂从天龍邊得。若令人作,其工既难,又恐人言:「此比丘欲与佛齊功。」
所以聽衣者,若有人言:「佛在僧中,受檀越好衣独著,而不聽比丘。」是故佛聽著。比丘亦自无著者,以施者难有、著者难得故。若不清净比丘,人所不与;清净比丘,少欲知足故不著。
佛斷人疑,故聽著衣;鉢中无望,是故不聽。
问曰:
如经中说「佛金刚身,不恃仰食」,何以畜鉢?
答曰:
佛法有二道:一者、声闻道,二者、佛道。声闻法中,佛隨人法有所食噉;摩诃衍法中,方便为人故,现有所噉,其實不食。
问曰:
云何是方便?
答曰:
佛欲度人,示行人法。若不尔者,人以佛非人,我等云何能行其法?
復次,有人因布施得度,为是人故,佛受其食,便作是念:「我食得助益佛身。」心大欢喜。以欢喜故,信受佛語。如大國主,臣下请食,王虽不須,为攝彼人故,多少为食,令其欢喜。如是等因缘,佛现受食。
问曰:
若佛不食,所受者在何处?
答曰:
佛事不可思議,不應致问!
復次,有人得佛食而度者,有闻声、见色、觸身、闻香而得度。須食得度者,佛以食与之。如《密迹金刚经》说:「佛以食著口中,有天求佛道者,持至十方施之。」
问曰:
若尔者,今僧中说,佛食无有众生能食者,此义云何?
答曰:
佛不与者,无有能食;今佛施之,是故得食。何以知之?佛食馬麥时以食与阿难;又沙門二十亿耳以好羹上佛,佛以殘羹与頻婆娑罗王。以是故,知佛受已,与則得食,不与則不能消。
復次,为佛設食,佛未食者,人不能消;已食殘者,佛与能消。
以是故,虽實不食,为度人故,现受食、畜鉢。
「佛不答十四难」者,佛有四种答:一者、定答,二者、分別义答,三者、反问答,四者、置答。此十四难,法應置答。
又復若有所利益事則答;外道所问,不为涅槃,增長疑惑,故以置答。知必有所益者,分別为答;必无所益,置而不答。以是因缘故知,佛是一切智人。
復次,若佛说三种法:有为法、无为法、不可说法,則为已说一切法竟。
復次,是诸外道依止常见、依止滅见故,问以常、滅;實相无故,佛不答。如外道所见常相、无常相,无是事。何以故?外道取相,著是常、滅故;佛虽说常、无常相,但为治用故。
復次,若人说无者为有、有者为无,如是人則是过罪,佛不答則无咎。如日照天下,不能令高者下、下者高,但以显现而已;佛亦如是,於诸法无所作,诸法有者说有,无者说无。如说:「生因缘老死,乃至无明因缘诸行,有佛无佛,是因缘法相續常在世間;诸佛出世,为众生显示此法。」
復次,若答常、滅,則为有咎。如问:「石女、黃門兒,修短、黑白、何類?」此问則不應答。十四难亦如是,但以「常、滅」为本故问,无「常、滅」故佛不答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故,佛不答十四难,无咎。
「佛处处说有我,处处说无我」者,若人解佛法义、知假名者,说言「有我」;若人不解佛法义、不知假名者,说「无我」。
復次,佛为众生欲墮斷滅见者,说言:「有我受後世罪福。」若人欲墮常见者,为说言:「无我、无作者、受者,离是五众假名,更无一法自在者。」
问曰:
若尔者,何等为實?
答曰:
无我是實。如法印中说:「一切作法无常,一切法无我,寂滅是安隱涅槃。法印,名为诸法實相。」若人善根未熟、智慧不利,佛不为说是深无我法;若为说,众生即墮斷滅见中。
问曰:
若尔者,如「迦葉问」中,佛说:「我是一邊,无我是一邊,离此二邊,名为中道。」今云何言「无我是實,有我为方便说」?
答曰:
说无我有二种:一者、取无我相,著无我;二者、破我,不取无我,亦不著无我,自然捨离。如先说无我,則是邊;後说无我,是中道。
復次,佛说有我、无我有二因缘:一者、用世俗说故有我,二者、用第一實相说故无我。
如是等说有我、无我无咎!
「佛处处说诸法有,处处说诸法无」者。
问曰:
不應別说有、无。有,即是有我;无,即是无我;何以更说?
答曰:
不然!佛法有二种空:一者、众生空,二者、法空。说无我,示众生空;说无有法,示法空。
说有我,示知假名相,不著我者说有我;於五众中著我相者,为破是著我,故说但有五众,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,寂滅涅槃是名有。
復次,有二种斷见:一者、无後世受罪福苦樂者,为说有我,从今世至後世受罪福果報。二者、一切法皆空无,著是邪见;为是众生故,说有一切法,所謂有为、无为法。
復次,不大利根众生,为说无我;利根深智众生,说诸法本末空。何以故?若无我則捨诸法,如说:
「若了知无我,有如是人者,闻有法不喜,无法亦不憂。」
说我者,一切法所依止处;若说无我者,一切法无所依止。
復次,佛法二种说:若了了说,則言一切诸法空;若方便说,則言无我。是二种说法,皆入般若波罗蜜相中。以是故,佛经中说:「趣涅槃道,皆同一向,无有異道。」
復次,有我、有法,多为在家者说,有父母、罪福、大小业報。所以者何?在家人多不求涅槃故,著於後世果報。为出家人,多说无我、无法。所以者何?出家人多向涅槃故。求涅槃者,不受一切法故,自然滅是涅槃。
復次,有人信等诸根未成就故,先求有所得,然後能捨;为是人故,佛说诸善法,捨诸惡法。有人信等诸根成就故,於诸法不求有所得,但求遠离生死道;为是人故,佛说诸法空无所有。
此二皆實。如无名指,亦長、亦短,观中指則短,观小指則長,長短皆實;有说、无说亦如是。说有,或时是世俗,或时是第一义;说无,或时是世俗,或时是第一义。佛说是有我、无我,皆是實。
问曰:
若是二事皆實,佛何以故多讚嘆空而毀訾有?
答曰:
空无所有,是十方诸佛、一切贤圣法藏,如《般若波罗蜜.囑累品》中说:「般若波罗蜜是三世十方诸佛法藏。」般若波罗蜜,即是无所有空。佛或时说有法,为教化众生故,久後皆当入无所有法藏中。
问曰:
若尔者,云何《般若波罗蜜》言「若观五众空无所有,非是道」?
答曰:
是《般若波罗蜜》中,说有、无皆无。如《長爪梵志经》中说三种邪见:一者、一切有,二者、一切无,三者、半有半无。佛告長爪梵志:「是一切有见,为欲染,为瞋恚、愚癡所縛。一切无见,为不染、不瞋、不癡故所不縛。半有半无,有者,同上有縛;无者,同上无縛。於三种见中,圣弟子作是念:『若我受一切有见,則与二人共諍,所謂一切无者、半有半无者。若我受一切无见,亦与二人共諍,所謂一切有者、半有半无者諍。若我受半有半无者,亦与二人共諍,所謂一切无者、一切有者。斗諍故相謗,相謗故致恼;见是諍謗恼故,捨是无见,餘见亦不受,不受故即入道。』」
若不著一切诸法空,心不起諍,但除結使,是名为實智。若取诸法空相起諍,不滅诸結使,依止是智慧,是为非實智。
如佛所说,为度众生故有所说,无不是實;但众生於中有著、不著故有實、不實。
如是种种因缘故,佛身、口、意业无有过失。是故说佛身、口、意先知,然後隨智慧行。
问曰:
初说「身无失、口无失、念无失」,今復说「身、口、意业隨智慧行」,义有何差別?
答曰:
先三种无失,不说因缘;今说因缘,隨智慧行故不失。若先不籌量,而起身、口、意业,則有失;佛先以智慧起身、口、意业,故无失。
復次,佛成就三种净业、三种寂靜业、三不护业。有人疑言:「佛何因缘成就如是业?」以是故佛言:「我一切身、口、意业,先以智慧,然後隨智慧行。」
「佛以智慧知过去、未来、现在世,通達无礙」者,此三种智慧,於三世通達无礙故,三业隨智慧行。
问曰:
过去诸法已滅已尽,无所復有;未来世诸法,今不来不生,未和合;现在乃至一念中无住时,云何能知三世通達无礙?
答曰:
佛说过去、未来、现在,通達无礙,此言豈虛?
復次,若无过去、未来,但有现在一念頃,佛亦不得成就无量功德。如十种智是十力,是时亦不得一心有十智。若尔者,佛亦不得具足十力。以是因缘故,知有过去、未来。
问曰:
若过去、未来、现在皆有者,何等是无?佛说四諦,苦諦观无常等相,无常名生滅、敗壞、不可得;若过去法今實有,不名为无常、敗壞、不可得。
復次,若过去、未来、现在皆有者,便墮常。何以故?是法在未来世中定有,转来现在,从现在转入过去;如人从一房入一房,不名失人?
答曰:
若不失,有何咎?
问曰:
若无无常,无罪无福,无生无死,无縛无解。
「罪」名殺等十不善道,若无无常,无殺等罪。如「分別邪见」中说:「刀在身七分中过,无所恼害。」
「福」名不殺等十善道。
「无常」名分別生死;若无无常,亦无生死,亦无縛亦无解。如是等无量过咎!
答曰:
诸法三世各各有相:过去法有过去相,未来法有未来相,现在法有现在相。若过去、未来有现在相者,應有是难;而今过去、未来、现在各自有相。
復次,若實无过去、未来,亦无出家律儀。所以者何?若现在惡心中住,过去復无戒,是为非比丘。又贤圣人心在世俗中,是时應当是凡夫!无过去、未来、现在道故。如是亦无五逆等诸罪。所以者何?是五逆罪业已过去,及死时入地獄,是五逆罪未来,无业故无報;现在身不为逆罪,若无过去,則无逆罪;若无逆罪,何有餘罪?福亦如是。若无罪福,是为邪见,与禽獸无異!
復次,我不说:「过去、未来如现在相有。」我说:「过去虽滅,可生憶想,能生心心数法;如昨日火滅,今日可生憶想念,不可以憶想念故火便有。若见积薪,知当然火,亦生心想念;明日火如过去火,不可以今心念火火便有;未来世事亦如是。」
现在心,虽一念时不住,相續生故,能知诸法。內以现在意为因,外以诸法为缘,是因缘中生意識,用意識自在知过去、未来、现在法;但不自知现在心心数法,餘者悉知。
问曰:
《般若波罗蜜.如相品》中,「三世一相,所謂无相」,云何言佛智慧知三世通達无礙?
答曰:
诸佛有二种说法:先分別诸法,後说畢竟空。若说三世诸法,通達无礙,是分別说;若说三世一相无相,是说畢竟空。
復次,非一切智人,於三世中智慧有礙;乃至观世音、文殊師利、彌勒、舍利弗等诸贤圣,於三世中智慧皆有礙。以是因缘故,说佛智慧於三世中通達无礙,不为空事故说。
復次,有人於三世中生邪见,謂过去法及众生有初、无初。若有初,則有新众生;诸法亦无因无缘而生。若无初亦无後,若无初、无後,中亦无。初名有中、有後,无前;後名有初、有中,无後;中名有初、有後。若众生及诸法无初,亦无中、无後;若无三世,則都无所有。
復次,若无初,云何有一切智人?
破如是等邪见故,说三世诸法一相,所謂无相,不为破三世佛智慧。
问曰:
无相是为有邊!
答曰:
若无相,即是无邊。不可说、不可难法,云何言有邊?若无相中取相,非是无相。是无相名为不可得空:是中无相亦不可得,空亦不可得,是故名不可得空。
復次,佛有二种道:一者、福德道,有人闻佛十力、四无所畏、四无礙智、十八不共法等,生恭敬信樂心;二者、智慧道,有人闻说诸法因缘和合生故无有自性,便捨离诸法,於空中心不著。如月能潤物,日能熟物,二事因缘故萬物成就;福德道、智慧道亦如是。福德道,能生诸功德;智慧道,能於福德道中离诸邪见著。
以是故,佛虽说诸法畢竟空,亦说三世通達无礙而无咎。
如是等,略说佛十八不共法义。
问曰:
若尔者,迦栴延尼子何以言「十力、四无所畏、大悲、三不共意止,名为十八不共法」?若前说十八不共法是真义者,迦栴延尼子何以故如是说?
答曰:
以是故名迦旃延尼子!若释子則不作是说。释子说者,是真不共法。佛法无量,是三十六法,於佛法中如大海一渧;法亦不少,何以重数为十八?
復次,诸阿罗汉、辟支佛、菩萨,亦能知是处不是处、分別三世业果報及诸禅定,乃至漏尽智等,云何言不共法?
问曰:
声闻、辟支佛、菩萨不能尽知、遍知,但有通、明,无有力;独佛能尽遍知故言不共,如「十力」中说。
答曰:
佛说十力义,不言「尽知、遍知」,直言「知是处不是处」。言「尽知、遍知」者,是诸論議師说。
问曰:
汝先自言:摩诃衍经中说,佛为菩萨故,自说「尽知、遍知」。
答曰:
摩诃衍经中说,何益於汝?汝不信摩诃衍,不應以为證!汝自当说声闻法为證。
復次,十力,佛虽尽知遍知,而声闻、辟支佛有少分;十八不共法中,始終都无分,以是故名真不共法。
问曰:
十八不共法,二乘亦應有分;但佛身、口、念常无失,二乘身、口、念亦有无失。如是等,皆應有分。
答曰:
不然!所以者何?常无失故名为不共,不以不失为不共;声闻、辟支佛於常无失中无分。
復次,诸阿罗汉说有力,无有处说有不共法。汝不信摩诃衍故,不受真十八不共法,而更重数十力等,是事不可!如汝所信八十种好,而三藏中无,何以不更说?
问曰:
我等分別十八不共法,不重数也!何等十八?一者、知诸法實相故,名一切智;二者、佛诸功德相难解故,功德无量;三者、深心愛念众生故,名大悲;四者、得无比智故,智慧中自在;五者、善解心相故,定中自在;六者、得度众生方便故,變化自在;七者、善知诸法因缘故,記別无量;八者、说诸法實相故,記別不虛;九者、分別籌量说故,言无失;十者、得十力成就,智慧无減;十一者、一切有为法中,但观法聚无我故,常施捨行;十二者、善知时不时,安立於三乘,常观众生故;十三者、常一心故,不失念;十四者、无量阿僧祇劫深善心故,无烦恼習;十五者、得真净智故,无有能如法出其失;十六者、世世敬重所尊故,无能见顶;十七者、修大慈悲心故,安庠下足,足下柔軟,众生遇者,即时得樂;十八者、得神通波罗蜜故,转众生心令欢喜得度故;如入城时,现神變力。
答曰:
如是十八不共法,非三藏中说,亦诸餘经所不说。以有人求索是法故,诸声闻論議師輩,处处撰集,讚佛功德。如「言无失」、「慧无減」、「念不失」,皆於摩诃衍十八不共法中取已作論議。虽有「无见顶」、「足下柔軟」,如是甚多,不應在十八不共法中;不共法皆以智慧为义,佛身力如十萬白香象力及神通力等皆不说。以是故,当知十八不共法中,但说智慧功德等,不说自然果報法。
復次,是十八不共法,阿毘曇分別五众攝:身口无失,身口隨智慧行,是色众攝;无異想,是想众攝;无不定心,是識众攝;餘者,行众攝。
皆在四禅中,佛四禅中得道、得涅槃故。
有人言:「四色不共法,色界、欲界中攝;餘九地中攝。」
皆是善。皆是无漏法。四色法二缘生:因缘、增上缘;餘殘,四缘生。四,无缘;十四,有缘。四隨心行,不与心相應。十三与心相應,亦隨心行。一不与心相應,亦不隨心行。
如是等种种,阿毘曇分別说。
初如是分別,入般若波罗蜜诸法實相中,尽皆一相,所謂无相,入佛心皆一寂滅相。
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