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者龍樹菩萨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罗什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論释三慧品第七十之餘(卷八十四)
圣者龍樹菩萨造
【经】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诸法无所为、无所作,不應分別有三乘:声闻、辟支佛、佛乘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诸法无所为、无所作,无有分別;有所为、有所作中有分別。何以故?凡夫愚人不闻圣法,著五受众,所謂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著檀波罗蜜,乃至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是人念有是色、得是色,乃至念有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、得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是菩萨作是念:『我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我当度众生生死。』須菩提!我以五眼观,尚不得色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是狂愚人无目,而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、度脫众生生死!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佛以五眼观不见众生生死中可度者,今世尊云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分別众生有三聚:正定、邪定、不定?」
「須菩提!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初不得众生三聚:若正定、若邪定、若不定。須菩提!以众生无法有法想,我以除其妄著,世俗法故说有得,非第一义。」
「世尊!非住第一义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住顛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若不住第一义中得,亦不住顛倒中得,將无世尊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?」
佛言:「不也!我實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无所住若有为相、若无为相。須菩提!譬如佛所化人不住有为相、不住无为相,化人亦有来有去、亦坐亦立。須菩提!是化人若行檀波罗蜜,行尸罗波罗蜜、羼提波罗蜜、毘梨耶波罗蜜、禅波罗蜜、般若波罗蜜,行四禅、四无量心、四无色定、五神通,行四念处乃至行八圣道分,入空三昧、无相三昧、无作三昧,行內空乃至无法有法空,行八背捨、九次第定,佛十力、四无所畏、四无礙智、大慈大悲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转法轮。是化人化作无量众生,有三聚。須菩提!於汝意云何?是化人有行檀波罗蜜,乃至有三聚众生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!」
「須菩提!佛亦如是,知诸法如化,如化人度化众生,无有實众生可度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,如佛所化人行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一切法如化,佛与化人有何等差別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佛与化人无有差別。何以故?佛能有所作,化人亦能有所作。」
「世尊!若无佛,化独能有所作不?」
佛言:「能有所作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云何无佛,化能有所作?」
「須菩提!譬如过去有佛名須扇多,为欲度菩萨故,化作佛已,而自滅度;是化佛住半劫作佛事,授應菩萨行者記已,滅度;一切世間众生知佛實滅度。須菩提!化人實无生无滅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行般若波罗蜜,当信知诸法如化。」
「世尊!若佛、佛所化人无差別者,云何令布施清净?如人供養佛,是众生乃至无餘涅槃,福德不尽;若供養化佛,是人乃至无餘涅槃,福德亦應不尽耶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佛以诸法實相故,与一切众生天及人作福田;化佛亦以诸法實相故,与一切众生天及人作福田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置是化佛及於化佛所种福德,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但以敬心念佛,是善根因缘,乃至畢苦,其福不尽。須菩提!置是敬心念佛,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但以一华散虛空中念佛,乃至畢苦,其福不尽。須菩提!置是敬心念佛、散华念佛,若有人一称南无佛,乃至畢苦,其福不尽。如是,須菩提!佛福田中种其福无量。以是故,須菩提!当知佛与化佛无有差別,诸法法相无異故。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如是行般若波罗蜜,入诸法實相中。是诸法實相不應壞,所謂般若波罗蜜相,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相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诸法實相不應壞,佛何以故壞诸法相,言是色,是受、想、行、識,是內法、是外法,是善法、是不善法,是有漏、是无漏,是世間、是出世間,是有諍法、是无諍法,是有为法、是无为法等?世尊!將无壞诸法相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不也!以名字相故示诸法,欲令众生解;佛不壞诸法法相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以名字相故说诸法令众生解;世尊!一切法无名无相,云何以名相示众生欲令解?」
佛告須菩提:「隨世俗法有名相,實无著处。須菩提!如凡夫说苦,著名、隨相;須菩提!诸佛及弟子不著名、不隨相。須菩提!若名著名、相著相,空亦應著空,无相亦應著无相,无作亦應著无作,實際應著實際,法性應著法性,无为性應著无为性。須菩提!是一切法但有名相,是法不住名相中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但名相中住,應行般若波罗蜜,是名相中亦不應著!」
「世尊!若一切有为法但名相者,菩萨摩诃萨为誰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受种种勤苦——菩萨行道时,布施、持戒、行忍辱、勤精進、入禅定、修智慧,行四禅、四无量心、四无色定、四念处乃至八圣道分,行空行、无相行、无作行、佛十力乃至具足大慈悲?」
佛言:「如須菩提所说,若一切有为法但名相者,菩萨摩诃萨为誰故行菩萨道?須菩提!若有为法但名相等,是名相、名相相空。以是故,菩萨摩诃萨行菩萨道得一切种智;得一切种智已,转法轮;转法轮已,以三乘法度脫众生。是名相,亦无生、无滅、无住異。」
尔时,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世尊说一切种智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我说一切种智。」
須菩提言:「佛说一切智、说道种智、说一切种智,是三种智有何差別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萨婆若是一切声闻、辟支佛智,道种智是菩萨摩诃萨智,一切种智是诸佛智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何因缘故,萨婆若是声闻、辟支佛智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一切名所謂內外法,是声闻、辟支佛能知,不能用一切道、一切种智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何因缘故,道种智是诸菩萨摩诃萨智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一切道,菩萨摩诃萨應知:若声闻道、辟支佛道、菩萨道,應具足知;亦應用是道度众生,亦不作實際證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如佛说菩萨摩诃萨應具足诸道,不應以是道實際作證耶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是菩萨未净佛土、未成就众生,是时不應實際作證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菩萨住道中,應實際作證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住非道中,實際作證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住道非道,實際作證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住非道亦非非道,實際作證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菩萨摩诃萨住何处,應實際作證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於汝意云何?汝住道中,受诸法故,漏尽得解脫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!世尊!」
「汝住非道,漏尽得解脫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」
「汝住道非道,漏尽得解脫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」
「汝住非道亦非非道,漏尽得解脫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我无所住,不受诸法,漏尽心得解脫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菩萨摩诃萨亦如是,无所住,應實際作證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云何为一切种智相?」
佛言:「一相故名一切种智,所謂一切法寂滅相。復次,诸法行類、相貌、名字显示说,佛如實知。以是故名一切种智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一切智、道种智、一切种智,是三智結斷有差別、有尽、有餘不?」
佛言:「烦恼斷无差別;诸佛烦恼習一切悉斷,声闻、辟支佛烦恼習不悉斷。」
「世尊!是诸人不得无为法得斷烦恼耶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无为法中可得差別不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「世尊!若无为法中不可得差別,何以故说是人烦恼習斷、是人烦恼習不斷?」
佛告須菩提:「習非烦恼。是声闻、辟支佛身口有似婬欲、瞋恚、愚癡相,凡夫愚人为之得罪。是三毒習,诸佛无有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道无法,涅槃亦无法,何以故分別说是須陀洹、是斯陀含、是阿那含、是阿罗汉、是辟支佛、是菩萨、是佛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是皆以无为法而有分別是須陀洹、是斯陀含、是阿那含、是阿罗汉、是辟支佛、是菩萨、是佛。」
「世尊!實以无为法故分別有須陀洹乃至佛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世間言说故有差別,非第一义,第一义中无有分別说。何以故?第一义中无言说道,斷結故说後際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诸法自相空中,前際不可得,何況说有後際!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诸法自相空中,无有前際,何況有後際!无有是处!須菩提!以众生不知诸法自相空故,为说是前際、是後際;诸法自相空中,前際、後際不可得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以自相空法行般若波罗蜜。須菩提!若菩萨行自相空法,則无所著:若內法、若外法,若有为法、若无为法,若声闻法、若辟支佛法、若佛法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常说般若波罗蜜,般若波罗蜜以何义故名般若波罗蜜?」
佛言:「得第一度,一切法到彼岸,以是义故名般若波罗蜜。
「復次,須菩提!诸佛、菩萨、辟支佛、阿罗汉用是般若波罗蜜得度彼岸,以是义故名般若波罗蜜。
「復次,須菩提!分別、籌量破壞一切法,乃至微尘,是中不得堅實,以是义故名般若波罗蜜。
「復次,須菩提!诸法如、法性、實際皆入般若波罗蜜中,以是义故名般若波罗蜜。
「復次,須菩提!是般若波罗蜜无有法若合若散、若有色若无色、若可见若不可见、若有對若无對、若有漏若无漏、若有为若无为。何以故?是般若波罗蜜无色、无形、无對,一相所謂无相。
「復次,須菩提!是般若波罗蜜能生一切法、一切樂说辯、一切照明。須菩提!是般若波罗蜜,魔若魔天、求声闻、辟支佛人及餘異道梵志、怨讎惡人不能斷壞菩萨行般若波罗蜜。何以故?是人輩,般若波罗蜜中皆不可得故。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如是行般若波罗蜜义。
「復次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欲行深般若波罗蜜义,應行无常义、苦义、空义、无我义,亦應行苦智义、集智义、滅智义、道智义、法智义、比智义、世智义、他心智义、尽智义、无生智义、如實智义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为般若波罗蜜义故,應行般若波罗蜜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是深般若波罗蜜中,义与非义皆不可得,云何菩萨为深般若波罗蜜义故應行般若波罗蜜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菩萨摩诃萨为深般若波罗蜜义故,應如是念:『貪欲非义,如是义不應行;瞋恚、愚癡非义,如是义不應行;一切邪见无义,如是义不應行。』何以故?三毒如相,无有义、无有非义;一切邪见如相,无有义、无有非义。
「復次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作是念:『色非义、非非义,乃至識非义、非非义,檀波罗蜜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非义、非非义。』何以故?須菩提!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,无有法可得——若义、若非义。須菩提!有佛、无佛,诸法法相常住,无有是义、无有非义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,應离义、非义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何以故般若波罗蜜非义、非非义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一切有为法无作相,以是故,般若波罗蜜非义、非非义。」
「世尊!一切贤圣,若佛、若佛弟子,皆以无为为义,云何佛言般若波罗蜜无有义、非义?」
佛言:「虽一切贤圣,若佛、若佛弟子,皆以无为为义,亦不以增、亦不以損。須菩提!譬如虛空如,不能益众生、不能損众生;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般若波罗蜜无有增、无有損。」
「世尊!菩萨摩诃萨不學无为般若波罗蜜得一切种智耶?」
佛言:「如是!如是!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學是无为般若波罗蜜,当得一切种智,不以二法故。」
「世尊!不二法能得不二法耶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須菩提言:「二法能得不二法耶?」
佛言:「不也!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菩萨摩诃萨若不以二法、亦不以不二法,云何当得一切种智?」
「須菩提!无所得即是得,以是得无所得。」
【論】
释曰:
須菩提復问世尊:「若一切法无作、无起相,云何分別有三乘?」
佛可其意,更说因缘:凡夫人未得道,著五众故,亦著是空、无作、无起法故生疑:「云何分別有三乘?」汝已得道,不著五众,亦不著空、无作、无起,云何生疑?佛此中自说因缘:「我以五眼尚不得色等诸法,狂人无眼而欲得!」
須菩提问:「若无法、无众生,云何说有三聚众生?」
佛答:「我观众生一聚不可得,云何有三?但为欲破顛倒故,分別有三:能破顛倒者名正定;必不能破顛倒者是邪定;得因缘能破,不得則不能破,是名不定。皆以世俗法故说,非最第一义。」
问曰:
佛實住第一义中得道,何以答須菩提言「不」?
答曰:
須菩提为新发意著者故问,是故佛言「不」。何以故?顛倒有法中尚不可住,何況第一义无所有中住!
是故須菩提疑:「若二处不住,將无世尊不得正觉耶?」
佛答:「實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,但无所住。有为性虛誑不實,无为性空无所有,故不可住。」
此中佛欲明了是事故,说化佛譬喻:「如化佛不住有为性、不住无为性,而能来去说法。」
问曰:
化人来去说法可尔,云何能行檀波罗蜜等?
答曰:
不言化人能實行,众生眼见似有所行。
是化事,如经中说,乃至「須扇多」。
須菩提意已信伏,种种因缘,化佛、真佛等无異,今猶少疑,问佛:「若无分別者,供養真佛,乃至无餘涅槃,福故不尽,供養化佛亦尔不?」
佛答:「供養化佛、真佛,其福不異。何以故?佛得诸法實相故,供養,福无尽;化佛亦不离實相故,若供養者心能不異,其福亦等。」
问曰:
化佛无十力等诸功德,云何与真佛等?
答曰:
十力等诸功德皆入诸法實相;若十力等离诸法實相,則非佛法,墮顛倒邪见。
问曰:
若尔,真、化中定有诸法實相者,何以言「惡心出佛身血得逆罪」,不说化佛?
答曰:
经中但说「惡心出佛身血」,不辯真、化。若供養化佛得具足福者,惡心毀謗亦應得逆罪。惡人定謂化佛是真而惡心出血,血則为出,便得逆罪。
问曰:
若尔者,毘尼中何以言「殺化人不犯殺戒」?
答曰:
毘尼中皆为世間事、攝众僧故結戒,不論實相。何以故?毘尼中有人、有众生,逐假名而結戒,为护佛法故,不观後世罪多少。有後世罪重、戒中便輕,如道人鞭打殺牛羊等,罪重而戒輕。讚歎女人,戒中重、後世罪輕。殺化牛羊,則众人不嫌、不譏、不論,但自得心罪;若殺真、化牛羊,心不異者,得罪等。然制戒意,为众人譏嫌故为重。是故经中说:「意业最大,非身、口业。」如人大行布施不及行慈三昧;行慈三昧,众生无所得,而自得无量福。邪见斷善根人,不恼众生而入阿鼻地獄。是故供養化佛、真佛,以心等故,其福不異。
復次,此中佛说:「置是化佛光相具足,有人见石泥像等,慈心念佛,是人乃至畢苦其福不尽。」
佛言:「復置泥像,若有恭敬心,虽不见佛像,念佛故,以华散空中,其福亦得畢苦。復置散华,但一称南无佛,是人亦得畢苦其福不尽。」
问曰:
云何但空称佛名字,便得畢苦其福不尽?
答曰:
是人曾闻佛功德,能度人老、病、死。若多若少供養及称名字,得无量福,亦至畢苦不尽。是故福田无量故,虽濡心布施,其福亦无尽。
如是种种因缘譬喻故,真佛、化佛无異;於佛福田供養者,其福无量,以一切法實相无別无異故。
尔时,須菩提问佛:「世尊!若诸法實相无壞故二佛无異,今佛分別说诸法——是色,是受、想、行、識,乃至是有为、是无为法,將无壞诸法相耶?」
佛答:「須菩提!佛虽种种分別说诸法,但以言说欲令众生得解,心无所著。」
若二佛共語,不應说诸法名字。以众生无及佛者,欲牽引令解故,说「是善、是惡」。如《法华经》说火宅,以三乘引出诸子。但以名相说诸法,不壞第一义。
須菩提问:「虽以名相为众生说,无有實事,將无虛妄耶?」
佛答:「圣人隨世俗言说,於中无有名相著处。」
佛此中自说因缘:如凡夫说苦,著名、取相;诸佛及弟子口说苦而心不著;若著,不名苦圣諦。苦諦即是名相等,无有定實;凡夫著者亦是名相,无有定實,云何空名相中著空名相?若空名相中著名相者,空亦應著空,无相亦應著无相,无作亦應著无作,乃至无为性亦應著无为性。是法皆如凡夫苦諦相,但有名相;名相亦不住名相中。菩萨入是名相等诸法門中,住是名相般若中,應观一切法无有實。
須菩提问:「若一切法但有名相,菩萨为何等故发心?」如经中说。
佛答:若一切法但有名相者,名相中名相亦空,是法皆畢竟空,入如、法性、實際中;是故菩萨能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乃至能以三乘度众生。若诸法有定實、非名相者,即是无生滅;无生滅故,无苦、无集、无尽、无道,云何以三乘度众生?若诸法但是空名相、无實者,亦无生滅;无生滅故,无苦、集、尽、道,亦云何可度?今菩萨知一切法名相等空,則离世間顛倒;亦知名相空,亦离名相空。如是离有离无、处中道,能度众生。佛意:菩萨行是中道般若,得一切种智。
尔时,須菩提欲难故,先定佛語,乃问:「世尊说一切种智耶?」
佛言:「我说一切种智。」
復问:「佛常说三种智,三种智有何差別?」
佛答:「萨婆若是声闻、辟支佛智。」何以故?一切名內外十二入,是法,声闻、辟支佛總相知,皆是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等。
「道种智,是诸菩萨摩诃萨智。」道有四种:一者、人天中受福樂道,所謂种福德;并三乘道为四。菩萨法,應引导众生著大道中;若不任入大道者,著二乘中;若不任入涅槃者,著人天福樂中,作涅槃因缘。世間福樂道,是十善、布施诸福德;三十七品是二乘道;三十七品及六波罗蜜是菩萨道。菩萨應了了知是诸道。菩萨以佛道自为、为人,以餘三道但为众生是菩萨道种智。
須菩提问:「何以道种智为菩萨事?」
佛答:「菩萨應具足一切道,以是道化众生。虽出入是道,未教化众生、净佛國土而不取證;具足是事已,然後坐道場乃取證。是故,須菩提!道种智是菩萨事。」
須菩提復问:「是菩萨住何处實際作證?」
須菩提意:若住道中作證,是事不然,有二过故:
一者、有結使人不應有畢竟清净正智;若有,則与佛无異;若異者,有烦恼習气故應有錯謬。二者、一切有为法皆是虛誑,和合故有,假名,无有定實。
是故佛言:「不也!」
若住「道」中尚不得,何況「非道」!「道非道」,亦有二过故。「非道非不道」,以著心取相故,亦言「不也!」
尔时,須菩提意或作是念:「佛所得道甚深,不可得底。」是故復问:「菩萨住何处實際作證?」
佛反问須菩提。
问曰:
佛何以故不直答而反问須菩提?
答曰:
須菩提自於所得道中了了无或,貴尚佛所證故,四句戲論,如有著心不了故问;是故佛以須菩提所得證反问:「汝得道时住四句中得證耶?」
答言:「不也!我无所住而得漏尽。」
「汝以无所住而心得解脫,当知菩萨摩诃萨亦如是,不住四句而證實際。」是故佛反问。
復有人言:四种答中,是名反问答。
问曰:
須菩提住金刚三昧,心得解脫,云何言「不住道中」?
答曰:
住名取相,定有是法;是人更求无为胜法故,不名为住有为法,为不用故,不於中住。
復有人言:住是名相凡夫法中,便有分別是金刚,是解脫。得无相法,則无所分別。
佛为无相法故,反问須菩提:「汝不應以名相故问,汝不應以名相为难。」
一切种智是佛智。一切种智名一切三世法中通達无礙,知大小、精麁,无事不知。
佛自说「一切种智」义,有二种相:一者、通達诸法實相故寂滅相。如大海水中風不能动,以其深故波浪不起;一切种智亦如是,戲論風所不能动。二者、一切诸法可以名相文字言说,了了通達无礙。攝有、无二事故名「一切种智」。
有人言:十力、四无所畏、四无礙法、十八不共法,尽是智慧相,和合名为一切种智。
復有人言:金刚三昧次第得无礙解脫故,若大小、近遠、深淺、难易,无事不知。
如是等种种无量因缘,名一切种智。
須菩提闻是已,问佛:「智慧故有上、中、下分別,烦恼斷復有差別不?」
佛言:「无差別。」斷时有差別,斷已无差別;譬如刀有利鈍,斷时有遲速,斷已无差別。如来烦恼及習都尽;声闻、辟支佛但烦恼尽,而習气有餘。
須菩提问佛:「世尊!三种斷,是有为、是无为?」
佛答:「皆是无为。」
復问:「世尊!无为法中可得差別不?」
佛答:「是法无相、无量,云何可得差別?」
復问:「世尊!若无差別,云何说是斷中有餘、是斷中无餘?」
「須菩提!是習,不名真烦恼。」
有人虽斷一切烦恼,身、口中亦有烦恼相出;凡人见闻是相已,則起不清净心。譬如蜜婆私詫阿罗汉,五百世在獼猴中,今虽得阿罗汉,猶騰跳樹木,愚人见之即生輕慢:「是比丘似如獼猴!」是阿罗汉无烦恼心而猶有本習。又如畢陵伽婆蹉阿罗汉,五百世生婆罗門中,習輕蔑心故,虽得阿罗汉,猶語恒水神言:「小婢!止流!」恒神瞋恚,詣佛陳訴;佛教懺悔,猶称「小婢」。如是等身、口业烦恼習气,二乘不尽。
佛无如是事。如一婆罗門惡口,一时以五百事罵佛,佛无慍色;婆罗門心乃欢喜,即復一时以五百善事讚歎於佛,佛亦无喜色。当知佛烦恼習气尽故,好、惡无異。又復佛初得道,實功德中出好名声充滿十方,唯佛自知;而孫陀梨梵志女,殺身謗佛,惡名流布。佛於此二事,心无有異,亦不憂喜。又入婆罗門聚落中,空鉢而出;天人种种供養。又復三月食馬麥;释提桓因恭敬,以天食供養。阿罗婆伽林中,棘刺寒風,佛在中宿;又於欢喜園中,在天白宝石上,柔濡滑澤,又敷天臥具。於此好惡事中,心无憂喜。又提婆達瞋心以石堆佛,罗睺罗敬心合手礼佛;於此二人,其心平等,如愛兩眼。如是等种种干亂,无有異想;譬如真金,燒磨鍛截,其色不變。佛经此众事,心无增減,是故可知诸佛愛恚等诸烦恼習气都尽。
須菩提意:「若诸法實相中,若道、若涅槃无所有;若无所有,何以分別是須陀洹乃至辟支佛習气未尽、佛習气尽?」
佛言:「三乘圣人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別。」虽因无为有差別,而有为法中可得说。
須菩提欲定佛語,故问:「世尊!實以无为法故有差別耶?」
佛答:「世俗法語言名相故可分別,第一法中无分別。何以故?第一义中一切語言道斷,以一切心所行斷故。但以诸圣人結使斷故,说有後際。」後際者,所謂无餘涅槃。
須菩提问:「世尊!诸法自相空故,前際不可得,何況後際!」何以故?因前際故有後際。
佛可其意,以众生不知诸法自相空故,说是前際、是後際;自相空诸法中,前、後際不可得。何以故?若先有生,則後有老死;若离老死有生,是則不死而生,是生无因无缘;若先老死後有生者,不生云何有老死?先後既不可得,一时亦不可得,以是故说:「自相空法中,无有前後際。」
佛言:「如是!須菩提!菩萨應以自相空法行般若,內外法乃至佛法不著故。」
问曰:
上来常说般若波罗蜜相,今何以更问?
答曰:
不但问相,人常说般若波罗蜜,般若波罗蜜以何义故名般若。
佛言:「以第一度,一切法到彼岸,名般若波罗蜜。」
第一度者,声闻人以下智度;辟支佛以中智度;菩萨以上智度,故名第一度。
復次,烦恼有九种,上、中、下各有三品。智慧亦有九种:下下智慧从鈍根須陀洹来,乃至上下是第一声闻舍利弗等;上中是大辟支佛;上上是菩萨。以上上智慧度,故名第一度。
声闻、辟支佛但總相度,於別相少;菩萨一切法總相、別相皆了了知,故名第一度。
復次,菩萨度时,智慧遍滿可知法中;二乘人可知法中不能遍滿。是故名第一度。
復次,第一度者,大乘福德、智慧、六波罗蜜、三十七品具足滿,故安隱度。又十方诸佛、大菩萨、诸天皆来佐助,安隱得度。如人乘七宝船,牢治行具,上有种种好食、有好导師,遇隨意好風,則为好度;若人乘草栰度恐怖,不名好度。
復次,佛说:「三乘人以是般若波罗蜜度到彼岸涅槃,滅一切憂苦,以是义故,名般若波罗蜜。」
復次,是般若波罗蜜中,一切法,內外、大小,思惟、籌量、分別、推求,乃至如微尘,不得堅實。既到微尘,則不可分別;心心数法,乃至一念中,亦不可分別。是般若波罗蜜中,心、色二法破壞,推求不得堅實。以是义故,名般若波罗蜜。
復次,般若名慧,波罗蜜,到彼岸。彼岸名尽一切智慧邊。智慧名不可破壞相,不可破壞相即是如、法性、實際,以其實故不可破壞。是三事攝入[*]般若中故,名为般若波罗蜜。
復次,般若波罗蜜,无有法与法有合有散,畢竟空故。「是般若无色、无形、无對,一相,所謂无相」,是义如先说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,故名般若义。
今当说般若力,所謂般若能生一切智慧、禅定等诸法;能生一切樂说辯才;以般若力故演说一句,种种庄严窮劫不尽;星宿日月不能照处,般若能照,能破邪见、无明黑闇故。
魔若魔人、求声闻辟支佛人、外道、惡人所不能壞。何以故?菩萨行般若,此诸惡人於般若中皆不可得故。
復次,若行者一心信受、諷诵,诸惡不能得便,何況正憶念、如说行!如是,須菩提!菩萨應行般若义。
般若义者,所謂无常义,苦、空、无我义,四諦智、尽智、无生智、法智、比智、世智、知他心智、如實智义故,應行般若。是般若如大海有种种宝物,或大、或小,唯一是如意宝;般若波罗蜜亦有种种诸智慧宝——无常等四圣行、十智,唯有如實智如如意宝。
问曰:
如先品说:「若常、若无常等行,不名行般若波罗蜜。」今何以言「行无常等义故,應行般若波罗蜜」?
答曰:
我已先答,无常有二种:若著心,戲論无常,是不名行般若;若以无著心,不戲論无常,为破常倒,又不自生著心,是名行般若。
问曰:
三藏中但有十智,此中何以有如實智?
答曰:
是故名大乘!大法能受小法,小不能受大。
问曰:
十智各各有体相,如實智有何等相?
答曰:
有人言:能知诸法實相,所謂如、法性、實際,是名如實智相。
佛此中说:「如實智唯是诸佛所得。」何以故?烦恼未尽者猶有无明故,不能知如實。二乘及大菩萨習未尽故,不能遍知一切法、一切种,不名如實智;但诸佛於一切无明尽无遺餘故,能如實知。
问曰:
若除佛更无如實知者,二乘云何得涅槃、大菩萨得无生忍?
答曰:
如實智有二种:一者、遍滿具足,二者、未具足。具足者,佛;不具足者,二乘及大菩萨。譬如闇室中,为有所作故然燈,所为已辦;後来燈,其明益增。黑闇有二分:一分,初燈已除;第二分,後燈所除。第二分闇与初燈明和合;若不尔,第二燈則无所用。如是,二乘及大菩萨智慧虽已破无明,佛智慧所除无明分是诸人所不能除。不得言初燈无照。如是,不得言二乘及菩萨智慧是遍如實智。遍如實智,是佛;但如實智,二乘及菩萨所共。
尔时,須菩提问佛:「世尊!若深般若中义、非义不可得,云何言『菩萨为深般若义故行般若』?」
佛答:貪欲等烦恼非义不應行者,诸法有三分:貪欲等诸烦恼是非义;六波罗蜜等诸善法是义;色等法,无記故,非义非非义。若人於烦恼及行烦恼者中,生怨憎心;於六波罗蜜等诸善法及行善法者中,生愛念心;於色等无記法及行无記法者中,即生癡心。如经中说:「凡人得受樂时生貪心,受苦时生瞋心,受不苦不樂时生癡心。」是故说:「菩萨應作是念:『欲貪等非义,不應念以为非。』」如经广说。此中自说因缘:「惡法、善法、无記法,一如相,无有义、非义,如相无二无分別故。」
復次,佛得道时,不见一法若义、若非义。
诸法實相,有佛无佛常住,不作义、非义。若如是知,即是义;但破分別心故,说:「义、非义不應行。」
「如是,須菩提!菩萨應行是离义非义般若波罗蜜。」
須菩提復问:「何缘故般若非义非非义?」
佛答:「一切法无作无起相故无所能作,云何般若波罗蜜作义以非义?」
須菩提復问:「世尊!若一切诸佛及弟子皆以无为法为义,佛何以说般若波罗蜜不能作义以非义?」
佛答:「一切圣人虽以无为法为义,不作义以非义,无增无損故。」
此中说譬喻:「如虛空如不能益众生、不能損众生,虛空无法故,无有义以非义,何況虛空如!」虛空虽无法,一切世間因虛空故得有所作;般若波罗蜜亦如是,虽无相、无为,而因般若能行五波罗蜜等一切佛道法。以著心故,说「般若无义非义」;无著心故,说「第一實义」。以世諦故说言义,第一义中无有义。
復次,般若有二种:一者、有为,二者、无为。學有为般若,能具足六波罗蜜,住十地中;學无为般若,滅一切烦恼習,成佛道。
今須菩提问佛:「世尊!菩萨學无为般若,得一切智,云何言无义?」
佛答:「虽得萨婆若,不以二法故得。」分別取相者,是名二法。
復问:「不二法能得不二法耶?」
佛答:「不也!」何以故?不二法即是无为;无为无有得不得相,是无为法不可行故。
復问:「若以不二法不得,可以二法得不二法不?」
答言:「不也!」何以故?二法虛誑不實故,云何行不實而得實法?
復问:「世尊!若不以二、不以不二,云何当得一切种智?」
佛答:「无所得即是得。」
此中二、不二,即是无分別,皆无所得。是无所得,不以有所得为行。虽行有为法得是无所得,心不取相故无所得。何以故?与空、无相、无作合行故。
大智度論卷第八十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