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樹菩萨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罗什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論释涅槃如化品第八十七(卷第九十六)
[*]龍樹菩萨造
◎【经】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诸法平等、无所为作,云何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,於平等中不动而行菩萨事,以布施、愛語、利益、同事?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如汝所说:『是诸法平等、无所作。』若是众生自知诸法平等,佛不用神力,於诸法平等中不动而拔出众生吾我想,以空度五道生死乃至知者、见者相;度色相乃至識相,眼相乃至意相,地种相乃至識种相;遠离有为性相,令得无为性相,无为性相即是空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用何等空故一切法空?」
佛言:「菩萨遠离一切法相,用是空故一切法空。須菩提!於汝意云何?若有化人作化人,是化頗有實事不空者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!世尊!是化人无有實事而不空。」
「是空及化人二事不合不散,以空空故空,不應分別是空、是化。何以故?是二事等,空中不可得,所謂是空、是化。所以者何?須菩提!色即是化,受、想、行、識即是化,乃至一切种智即是化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世間法是化,出世間法,所謂四念处、四正勤、四如意足、五根、五力、七觉分、八圣道分,三解脫門,佛十力、四无所畏、四无礙智、十八不共法,并诸法果;及贤圣人,所謂須陀洹、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、辟支佛,菩萨摩诃萨、诸佛。世尊!是法亦是化不?」
佛告須菩提:「一切法皆是化。於是法中,有声闻法變化,有辟支佛法變化,有菩萨摩诃萨法變化,有诸佛法變化,有烦恼法變化,有业因缘法變化。以是因缘故,須菩提!一切法皆是化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是诸烦恼斷,所謂須陀洹果、斯陀含果、阿那含果、阿罗汉果、辟支佛;佛道,斷诸烦恼習——皆是變化不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若有法生滅相者,皆是變化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何等法非變化?」
佛言:「若法无生无滅,是非變化。」
須菩提言:「何等是不生不滅非變化?」
佛言:「无誑相涅槃,是法非變化。」
「世尊!如佛自说:『诸法平等,非声闻作、非辟支佛作、非诸菩萨摩诃萨作、非诸佛作,有佛、无佛诸法性常空。』性空即是涅槃,云何言涅槃一法非如化?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诸法平等,非声闻所作,乃至性空即是涅槃。若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皆畢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,心則驚怖;为是新发意菩萨故,分別生滅者如化、不生滅者不如化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云何教新发意菩萨,令知是性空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诸法本有今无耶?」
【論】
问曰:
是事佛先已答,須菩提今何以更问?所謂:「世尊!若诸法平等,无所作为,云何菩萨於诸法平等中不动而大利益众生?」
答曰:
以是事难解故,虽先说而更问。
又经將訖,佛说「深空,凡夫、圣人所不能行、所不能到」;是故須菩提知一切法平等相定空,云何菩萨住是法中而能利益众生?平等法无作相,利益是有作相。
佛可須菩提意,還以須菩提问而答。可其平等,答其利益众生,所謂若众生自知诸法平等畢竟空,佛无恩力。若病人自知將適,則藥師无功。
須菩提復问:「若诸法實相畢竟空、无所能作,菩萨何以住是中而利益众生?」若菩萨用是平等利益众生,則壞實相!
佛答:「菩萨不以诸法實相利益众生,但众生不知畢竟空故,菩萨教詔令知。」菩萨教化众生,是为對治悉檀;須菩提以第一义悉檀无利益为难。
佛答:众生顛倒不知,佛但破其顛倒,不言是實。是故菩萨住是平等相中,遠离我相乃至知者、见者相,是名「众生空」;以是一切无吾我法,教化众生。
众生有二种:一者、愛多,二者、见多。愛多者,得是无我法,則生厭心、离欲;作是念:「若无我,何用餘物!」见多者,虽知无我法,於色等法中戲論若常、若无常等;是故次说色相、五众、十二入、十八界,乃至遠离有为性相,令得无为性相——无为性相即是空。是名法空。
问曰:
須菩提何以作是问:「用何等空故一切法空?」
答曰:
空有种种:如火中无水、水中无火,亦是空;五众中无我亦如是,或有众生空,或有法空。法空中,或有人言:「诸法虽空,亦不尽空,如色空中有微尘根本在。」是故須菩提问:「以何等空故,一切法空?」
佛答:「以无所得畢竟空故,遠离一切相。」是故此中说众生空、法空,是二空故,一切法无不空。
问曰:
若尔者,此中何以说「离一切法相」?
答曰:
一切法不可尽壞,但离其邪憶想,一切法自离。如神通人壞色相故,則石壁无礙。如佛说:「汝等当於五众中修正憶念,斷貪欲,得正解脫。」是故说离相。
須菩提闻是已,心驚:「云何一切法若大若小都无本實?凡夫人虛妄,可无實事;圣人應有少許實!」須菩提虽是阿罗汉,深貴佛法,亦为新发意菩萨故问。
佛知須菩提意,欲明了是事,故说譬喻,反问須菩提:「於汝意云何?如化人復作化,是化有本實不空不?」
答言:「不也!是化无有實事而不空者。空及化人二事,不合不散,皆空故,用空空故空。」
问曰:
何以名为「空空故空」?
答曰:
为破十八事實故有十八空,破众生心中變化空法故用空空。
世間人皆知幻化法不久住、无所能作,故名空;是故言:「空空故空,不應分別是空、是化。」凡夫人知變化是空、不實,謂餘法为實,是故以化为喻,当知餘法与化无異。如圣人所解,不得以化为喻,以无所分別故。一切法名为五众;佛言:「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无不是化,以空故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凡夫法虛妄應如化,出世間法亦如變化耶?所謂四念处乃至十八不共法。若四念处法等从因缘邊生故如化,是法果——所謂涅槃,亦復如化耶?若能起是行者——所謂須陀洹乃至佛,亦復如化耶?」
佛答:「若有为、若无为及诸贤圣皆是化,畢竟空故。」是义从初品已来,处处广说,是故言:「一切法空,皆如化。」
问曰:
若一切法皆空、如化,何以故有种种诸法別異?
答曰:
如佛所化及餘人所化,虽不實而有种种形像別異。夢中所见种种亦如是,人见夢中好、惡事,有生喜者、有生怖者。如鏡中像,虽无實事,而隨本形,像有好醜。诸法亦如是,虽空而各各有因缘。
如佛此中说:「是化法中,有声闻變化、有辟支佛變化、有菩萨變化、有佛變化、有烦恼變化、有业變化。是故一切法皆是變化。」
声闻變化者,三十七品、四圣諦,乃至三解脫門。何以故?声闻人住持戒中,禅定攝心求涅槃,观內外身不净,是名身念处。如是等法,为涅槃故勤精進生起。是法本无而今有、已有還无,是为声闻變化。
辟支佛變化者,所謂观十二因缘等诸法。所以者何?辟支佛智慧深於声闻人故。菩萨變化者,所謂六波罗蜜,及二种神通:報得及修得。佛法變化者,三十二相、八十隨形好、十力、一切种智等无量佛法。烦恼變化者,烦恼起种种业:善、不善、无記业,畢定业、不畢定业,善、不善、无动业等无量诸业。
问曰:
诸烦恼是惡法,云何能生善业、无动业?
答曰:
有二种因:一者、近因,二者、遠因。人有我心,为後身当常樂故修布施,是近因;为离欲界衰恼不净身故修禅定,是为遠因。
復有人言:一切凡夫皆以我心和合故起业。
有人言:无有离我心起第六識,住我心故起第六識,我心即是诸烦恼根本。
问曰:
烦恼是垢心,善心是净心,垢、净不得和合,何以言「住我心中能起善业」?
答曰:
不尔!一切心皆与慧俱生,无明心中亦應有慧;慧与无明相違法而一心中起。
净、垢亦如是。凡夫未得圣道,云何能得离我心而行善?瞋等烦恼中,則不得行善;我心无記柔軟故,是故烦恼心中生善业、无动业,无咎。
业變化者,生一切果報法,所謂六道:惡业果報是三惡道,善业果報是三善道。惡业有上、中、下:上者地獄,中者畜生,下者餓鬼。善业亦有上、中、下:上者天,中者人,下者阿修罗等。上善业有种种輕重等分別,上惡业亦有輕重差別。次第輕重,如地獄中说;餘道亦如〈分別业品〉中说。
问曰:
若从业有,何以言變化?
答曰:
凡夫人见诸法不如化;圣人知畢竟空相故,以天眼观众生皆无有終、始、中間。如化主遠处作變化;业亦如是,在过去世中作今身變化。
如變化事能种种令人生憂、喜、怖畏;智者观之,皆无有實,而人橫生憂喜,是人可笑!业亦如是,是故说业變化。
问曰:
是诸變化皆业所作,何以不但说业變化?
答曰:
业有二种:净业,垢业。净业者,声闻變化乃至佛變化;垢业是烦恼變化。
復次,有二种业:凡夫业,圣人业。凡夫业是烦恼變化;圣人业,須陀洹乃至佛。
是故虽皆是业變化而广分別,无咎。「是故,須菩提!当知一切法空皆如化。」
須菩提復问:「世尊!是诸圣人烦恼斷,所謂須陀洹果乃至阿罗汉果、辟支佛道,斷一切烦恼習——是诸斷皆如化不?」
須菩提意:有为法虛誑故如變化,无为法真實无作故不應是化,是故问。
佛答:「一切法若生若滅皆如化。」何以故?本无今有、今有後无,誑惑人心故。佛意:一切从因缘生法皆无自性,无自性故畢竟空,畢竟空故皆如化。
須菩提求诸法實相,意猶未息,故问佛:「何等法不如化?」須菩提意謂:有一決定實法不如化,可依是法而精進求。
佛答:「有。若法无生无滅,即是非化。」何者是?所謂无誑相涅槃。是法无生故无滅,无滅故不能令人生憂。佛分別一切有为法畢竟空皆如化,唯有涅槃一法非如化。
尔时,須菩提白佛:「如佛说:『平等法,非佛所作,非声闻、辟支佛所作,有佛、无佛诸法常住性空相。』性空相即是涅槃。」
須菩提意謂:深入般若波罗蜜中,涅槃亦空,上品中处处说;今佛何以说:「唯一涅槃不如化?」是故引佛語为难:「诸法實相,性空法常住,诸佛但为人演说。性空者,即是涅槃。今何以於生滅法中別说无誑相涅槃不如化?」
佛答:「诸法平等常住,非贤圣所作。若新學菩萨闻則恐怖,是故分別说:生滅者如化,不生滅者不如化。」
问曰:
唯佛一人是无誑人,一切人皆於佛所欲求實事,今佛何以说一切法都空、或说不都空?
答曰:
佛此中自说因缘:「为新发意菩萨故,说涅槃不如化。」
问曰:
可为人故转诸法相耶?
答曰:
此中佛说「诸法相者性空」,性空云何可转?佛初得是诸法實相时,心但趣向涅槃寂滅。是时,十方诸佛、诸天请佛莫入涅槃:「一切众生苦恼,当度脫之!」佛即受请,佛但为度众生故住。以是故,知有可利益众生,隨事为说。
观诸有为法虛誑故,涅槃为實、不變不異。有新发意菩萨著是涅槃,因是著起诸烦恼;为斷是著故,说涅槃如化。若无著心,是时則说涅槃非如化。
復次,有二道:小乘道、大乘道。小乘論議,以涅槃为實;大乘論議,以利智慧深入故,观色等诸法皆如涅槃。
是故二说无咎。
須菩提復问:「云何教化新发意菩萨,令知平等性空?」
須菩提意謂:性空是凡夫人大怖畏处,闻性空无所有,如臨深坑。何以故?一切未得道者,我心深著故,怖畏空法,作是念:「佛教人勤修善行,終归入无所有中!」以是故,須菩提问:「以何方便教誨是新发意者?」
佛答:「诸法先有今无耶?」
佛意:以新发意者怖畏後当无故,说:「诸法先有今无耶?」
須菩提自了了知诸法先自无、今亦无,但以新发意者我见心覆故生驚怖;为除顛倒,令得實见,竟无所失;知诸烦恼顛倒實相,所謂性空,是时則无恐怖。如是等法,應教新发意者:若诸法先有,以行道故无,應当恐怖;初自无故,不應恐怖,但为除顛倒耳。◎
◎大智度論释萨陀波崙品第八十八
【经】
佛告須菩提:「菩萨摩诃萨求般若波罗蜜,当如萨陀波崙菩萨摩诃萨。是菩萨今在大雷音佛所行菩萨道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萨陀波崙菩萨摩诃萨云何求般若波罗蜜?」
佛言:「萨陀波崙菩萨摩诃萨本求般若波罗蜜时,不惜身命,不求名利。於空閑林中,闻空中声言:『汝善男子!从是東行,莫念疲極,莫念睡眠,莫念飲食,莫念晝夜,莫念寒熱,莫念內外。善男子!行时莫观左右。汝行时莫壞身相,莫壞色相,莫壞受、想、行、識相。何以故?若壞是诸相,則於佛法有礙;若於佛法有礙,便往来五道生死中,亦不能得般若波罗蜜。』
「尔时,萨陀波崙菩萨報空中声言:『我当从教!何以故?我欲为一切众生作大明,欲集一切诸佛法,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。』
「萨陀波崙菩萨復闻空中声言:『善哉!善哉!善男子!汝於空、无相、无作之法,應生信心,以离相心求般若波罗蜜,离我相乃至离知者、见者相。当遠离惡知識,当親近供養善知識。何等是善知識?能说空、无相、无作、无生、无滅法及一切种智,令人心入欢喜信樂,是为善知識。善男子!汝若如是行,不久当闻般若波罗蜜——若从经卷中闻,若从菩萨所说闻。善男子!汝所从闻是般若波罗蜜处,應生心如佛想。善男子!汝当知恩,應作是念:「所从闻是般若波罗蜜者,即是我善知識。我用闻是法故,疾得不退转於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親近诸佛,常生有佛國中,遠离众难,得具足无难处。」善男子!当思惟籌量是功德,於所从闻法处,應生心如佛想。
「『汝善男子!莫以世利心故隨逐法師,但为愛法、恭敬法故,隨逐说法菩萨。尔时,当觉知魔事。若惡魔与说法菩萨作五欲因缘,假为法故令受;若说法菩萨入實法門,以德力故受而无所染。又以三事故受是五欲:以方便力故,欲令众生种善根故,欲与众生同其事故。汝於是中莫生污心,当起净想!自念:「我未知漚和拘舍罗,大師以方便法,为度众生,令得福德故,受是诸欲,於智慧无著无礙,不为欲染。」善男子!即当观诸法實相!诸法實相者,所謂一切法不垢不净。何以故?一切法自性空,无众生、无人、无我,一切法如幻、如夢、如響、如影、如炎、如化。善男子!观是诸法實相已,当隨法師,汝不久当成就般若波罗蜜。復次,善男子!汝当復觉知魔事:若说法菩萨见欲受般若波罗蜜人,意不存念,汝不應起心怨恨;汝但当以法故恭敬,莫起厭懈意,常應隨逐法師。』」
【論】
释曰:
上品中说:「新发意菩萨云何教性空法?」性空法畢竟无所有空,难解难得故。
佛答:「法先有今无耶?」
佛意:性空法非难得难知。何以故?本来常无,更无新異,汝何以心驚謂为难得?是性空法虽甚深,菩萨但能一心勤精進,不惜身命,作如是一心求,便可得。此中说萨陀波崙本生为證。
佛法有十二部经,或因修妬路、偈经、本生经得度;今佛以本生经为證。若有闻者,作是念:「彼人能得,我亦應得。」是故说萨陀波崙菩萨本生因缘。
佛告須菩提:「菩萨求般若波罗蜜,應如萨陀波崙。」
问曰:
若般若波罗蜜无相、畢竟空,行禅定猶尚难得,何況憂愁啼哭散心求覓而当可得!
答曰:
为新发意菩萨说萨陀波崙。
问曰:
若萨陀波崙是新发意,十方诸佛云何现在其前,得诸三昧?不惜身,又见曇无竭,復得无量阿僧祇三昧,云何名新发意?
答曰:
新學菩萨有二种:一者、深心著世間樂,軟心发意;二者、深心发意,不著世間樂。軟心发意者,佛不以为发心;深心发意者,乃名为发心。如声闻法中,佛語二比丘:「於我法中,乃至无如毛釐煖法。」佛观是煖法最为微小,凡人观之以为大;譬如國王,见一張㲲,不以为多,貧者见之以为多。以一心不惜身故,说萨陀波崙为證。
问曰:
若萨陀波崙菩萨能作如是苦行、从曇无竭得诸三昧,應当作佛,今何以故在大雷音佛所修菩萨行?
答曰:
佛法无量无邊,若千萬阿僧祇劫修勤苦行尚不可得,何況萨陀波崙一世苦行!
復有菩萨具足菩萨道、十力、四无所畏等,为众生故住世間,未取實際,如文殊師利等;萨陀波崙或能如此,故未作佛。
菩萨三昧如十方國土中尘数,萨陀波崙所得六萬三昧何足为多!
大雷音佛者,應如大龍王將欲降雨,震大雷音,烏雀、小虫悉皆怖畏;是佛初转法轮时,十方众生皆发心,外道邪见皆恐怖懾伏,是故天人众生称佛为大雷音。是佛今现在。
須菩提问:「萨陀波崙菩萨摩诃萨云何求般若波罗蜜?」
问曰:
萨陀波崙未得阿鞞跋致,何以故名菩萨摩诃萨?
答曰:
以有大菩萨故,小者亦名大。又以其虽未得實智慧而能深念般若波罗蜜故,不惜身命、有大功德故,亦名菩萨摩诃萨。
问曰:
何以名「萨陀波崙(萨陀秦言常波崙名啼)」?为是父母与作名字?是因缘得名字?
答曰:
有人言:以其小时喜啼,故名常啼。
有人言:此菩萨行大悲心柔軟故,见众生在惡世,貧窮、老病、憂苦,为之悲泣,是故众人号为「萨陀波崙」。
有人言:是菩萨求佛道故,遠离人众,在空閑处,求心遠离,一心思惟籌量,勤求佛道,时世无佛。是菩萨世世行慈悲心,以小因缘故,生无佛世。是人悲心於众生,欲精進不失,是故在空閑林中。是人以先世福德因缘,及今世一心、大欲、大精進——以是二因缘故,闻空中教声,不久便滅。即復心念:「我云何不问?」以是因缘故,憂愁啼哭,七日七夜。因是故,天、龍、鬼神号曰常啼。
佛答須菩提:「过去世有萨陀波崙菩萨,不惜身命,不貪財利。」
「求般若波罗蜜时,在空閑林中,闻空中声,到空林中」,如上说。
问曰:
空中声为是何声?
答曰:
若诸佛、菩萨、诸天、龍王憐愍众生故,见是人不著世間法、一心求佛道,以时无佛法,欲示其得般若因缘故,空中发声。
有人言:是萨陀波崙先世善因缘人,在此林中作鬼神,见其愁苦。以其是先世因缘故,又是神亦求佛道——以是二因缘故发声。
如蜜膊婆罗門为須達多至王舍城,詣大長者家求兒婦时,蜜膊於王舍城大婆罗門众中,飲食过度,腹脹而死,作鬼神,於王舍城城門上住。須達多闻是婆罗門已死,自往長者家宿。長者於後夜起,辦具飲食。須達多问言:「汝有何事?为欲娶婦嫁女?为欲请大國王?为是邑会?何其怱怱營事乃尔?」長者答言:「我欲请佛及僧。」須達多闻佛名,驚喜毛竪。長者先得道跡,为其广说佛德。須達多闻已,愛樂情至,甚欲见佛。乘念佛心而小睡,以念佛情至故,須臾便觉,夜见月光,謂为日出,即起趣門,见城門已開——王舍城門初夜未閉,为客来故;後夜早開,为客去故。既见門開,即直向佛。佛时在寒林中住。於其中路,月沒還闇,須達多心悔躊躇,欲還入城。时蜜膊神放身光明,照诸林野,告言:「居士!居士!莫怖莫畏,直去莫還,去得大利!」如彼经偈中广说。須達多见佛,得須陀洹道,请佛及僧於舍衛城,尽形供養。佛令舍利弗为須達師,於舍衛作精舍。如須達知識神示导,萨陀波崙知識示导亦如是,是故见其愁苦而示导之。作是言:「善男子!汝从是東行,行时莫念疲極等。」
问曰:
疲極、飢渴,交来切身,云何不念?
答曰:
大欲精進力故,一心愛樂佛道,不惜身命。休息、飲食等皆是助身法。是事虽来,不为亂心,知皆虛誑无常、无實,如怨、如賊,但为身樂故,何足存念!莫为飢渴、疲極等故而捨佛道!
莫念晝夜者,莫念:「晝是行法,夜應止息。」實无晝夜,所以者何?日依須彌,影翳故名夜。
莫念內外者,众生多著內法。內法名身,外法名五欲。內外法不定,性空故,不應著。莫观左右者,人散心行道故,左右顧看;行者无缘观後,当前則不得不視,故但言莫左右顧看。復次,惡魔常惑亂行者,或作种种形、或作好色、或作畏獸,在道左右,故言莫观。是皆止其麁念。莫壞身相、色等相者,五众和合故假名为身。若说別更決定有身法,是則壞身相;若著无身法,是亦壞身相。离是一異、有无等邊,行於中道,則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是故说莫壞身相等。此中佛自说因缘:「若壞是诸相,則於佛法有礙;佛法有礙者,則往来五道生死中,不能得般若波罗蜜。」
萨陀波崙報空中声言,而自说因缘,所謂:「萨陀波崙见一切众生墮在无明黑闇中,我欲为然智慧光明;一切众生有一切烦恼,我欲設一切佛法藥;一切众生皆墮邪道,我为是众生故求无上道。」
是三种願,得般若波罗蜜則能具足,是故言受教。
问曰:
萨陀波崙不见其形,但闻其声,何以便言受教?
答曰:
人所求事急故,闻声則應;萨陀波崙亦如是。復次,闻其所说理好,則知其人亦好故,不須眼见;如黑闇中有种种众生,眼虽不见,闻其声則知其种類。
尔时,空中声復讚言:「善哉!」
以其虽不见形而能信受善語故。又復以其欲度一切众生故,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心不懈息。如是等因缘故,讚言「善哉」。
於三解脫門中應生信心者,是門,诸法實相所入門;离是三門,皆是虛誑、无有實者。汝虽未得,應生大信根力;信根力故,漸具诸根。以离相心求般若波罗蜜者,所謂观诸法畢竟空,离众生相、离法相。
问曰:
三解脫門攝在般若中不?若攝,何以別说?若不攝,云何经中说:「一切助道法,皆攝在般若中?」
答曰:
一切法皆入般若中。人皆畏苦,故求解脫,是故於般若分中,前说三解脫門。以何因缘得此解脫?离诸二邊——所謂众生相、法相,行般若波罗蜜。
问曰:
初教「精進」,後教「三解脫門、般若」;今復欲为何事故,教親近善知識?
答曰:
虽有好法,若无教者,行时多錯;譬如虽有好藥,亦須良醫。又萨陀波崙是新发意菩萨,般若波罗蜜甚深,云何但闻空中略教而能自具足?是故教語親近善知識。
善知識义,如先说。今略说二相是善知識:一者、教一心向萨婆若,二者、教空、无相、无作、无生、无滅等般若波罗蜜法。
若能如是行,不久得般若波罗蜜;如藥師为病者说服藥法,汝能如法服,病則得差。
若从经卷闻,从菩萨说闻者,遣萨陀波崙至曇无竭菩萨所,彼中二处有般若:一、宝臺上金牒書,二、曇无竭所说。若人福德多者,从曇无竭所说闻;福德少者,从经卷闻。於師生佛想,以能教佛道因缘故。世間小人,因缘事訖,則忘其恩义,作是念:「如人乘船度水,既到彼岸,何用船为?」是故说:「汝当知恩!應作是念:『所从闻般若者,即是我善知識。』」
一切诸利中,般若利最胜;行是般若,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退转。又復行般若因缘故,親近诸佛,常生有佛國中,离於八难,值佛在世。菩萨應作是念:「我得如是等诸功德,皆从般若得;般若波罗蜜从師而得,是故視師如佛想。」
有人能说般若波罗蜜者,有大福德,多知識,多得供養;弟子初为般若故隨逐,後漸漸为供養利。是故说:「莫以世利故隨逐法師。」
问曰:
何以不但说親近善知識,而说是种种因缘?
答曰:
有人既得善知識,不得其意,反成讎隙而墮地獄,更相謗毀故。唯佛一人无有过失,餘人誰能无者?若弟子见師之过若實、若虛,其心自壞,不復能得法利。是故空中声教:「若见師过,莫起嫌恨!汝應作是念:『我先世福德不具足故,不得值佛,今值是杂行師;我不應念其过失,而自妨失般若!師之过失,不著於我,我但从師受般若波罗蜜法。』」
如狗皮囊盛好宝物,不應以囊故而棄其宝;如罪人執燭照道,不可以人罪故,不受其明,自墜溝壑;又如行,遣小人导道,不可以人小故不隨其語。如是等因缘,不應遠离於師。師若實有罪,尚不應离,何況此中魔作因缘,令说法者有深妙五欲!令弟子不染著法,说法者以方便故现受。方便者,所謂欲令众生种福德因缘,亦为同事攝众生故。
復有诸菩萨通達诸法實相故,无所障礙、无有过罪;虽作过罪,亦无所妨。如人年壯力盛,腹中大熱,虽食不適飲食,不能生病;又如有好藥,虽被惡毒,不能为害。如是等因缘故,「汝於師所,莫起嫌恨而自失般若!」如经中说。
復有说法者持戒清净、离於五欲、多知多識、有好名闻、威德尊重,弟子受法而不顧錄,「汝於是中莫生怨恨!当作是念:『我宿世罪故,今为小人,師不輕我,我自无福,不能得道。又我於師所,應破憍慢以求法利。』」
有如是等种种诸師,菩萨为求般若波罗蜜故,但一心恭敬,不應念其長短。若能如是忍辱、於師一心不起增減者,汝於師所尽得妙法;如完牢之器,所受不漏。
「萨陀波崙闻空中声已,从是東行」,如经中广说。◎
大智度論卷第九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