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樹菩萨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罗什奉詔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論释初品中尸罗波罗蜜义之餘(卷第十四)
[*]龍樹菩萨造
问曰:
已知尸罗相,云何为尸罗波罗蜜?
答曰:
有人言:菩萨持戒,寧自失身,不毀小戒,是为尸罗波罗蜜。
如上《蘇陀蘇摩王经》中说,不惜身命以全禁戒。如菩萨本身,曾作大力毒龍。若众生在前,身力弱者,眼視便死;身力強者,气往而死。是龍受一日戒,出家求靜,入林樹間思惟;坐久,疲懈而睡。龍法,睡时形状如蛇,身有文章,七宝杂色。
獵者见之驚喜,言曰:「以此希有难得之皮,獻上國王以为服飾,不亦宜乎?」便以杖按其頭,以刀剝其皮。
龍自念言:「我力如意,倾覆此國,其如反掌;此人小物,豈能困我?我今以持戒故,不計此身,当从佛語!」於是自忍,眠目不視,閉气不息;憐愍此人,为持戒故,一心受剝,不生悔意。既以失皮,赤肉在地,时日大熱,宛转土中;欲趣大水,见诸小蟲来食其身,为持戒故,不復敢动。
自思惟言:「今我此身以施诸蟲,为佛道故,今以肉施,以充其身;後成佛时,当以法施,以益其心。」如是誓已,身乾命绝,即生第二忉利天上。
尔时毒龍,释迦文佛是;是时獵者,提婆達等六師是也;诸小蟲輩,释迦文佛初转法轮,八萬诸天得道者是。
菩萨护戒,不惜身命,決定不悔,其事如是,是名尸罗波罗蜜。
復次,菩萨持戒,为佛道故,作大要誓,必度众生!不求今世、後世之樂,不为名闻虛譽法故,亦不自为早求涅槃,但为众生沒在長流,恩愛所欺,愚惑所誤,我当度之令到彼岸。一心持戒,为生善处,生善处故见善人,见善人故生智慧,生智慧故得行六波罗蜜,得行六波罗蜜故得佛道。如是持戒名为尸罗波罗蜜。
復次,菩萨持戒,心樂善清净,不为畏惡道,亦不为生天,但求善净;以戒熏心,令心樂善,是为尸罗波罗蜜。
復次,菩萨以大悲心持戒,得至佛道,是名尸罗波罗蜜。
復次,菩萨持戒,能生六波罗蜜,是則名为尸罗波罗蜜。
云何持戒能生戒?因五戒得沙彌戒,因沙彌戒得律儀戒,因律儀戒得禅定戒,因禅定戒得无漏戒,是为戒生戒。
云何持戒能生於檀?
檀有三种:一者、財施,二者、法施,三者、无畏施。持戒自撿,不侵一切众生財物,是名財施。众生见者,慕其所行,又为说法,令其開悟。又自思惟:我当堅持净戒,与一切众生作供養福田,令诸众生得无量福。如是种种,名为法施。一切众生皆畏於死,持戒不害,是則无畏施。
復次,菩萨自念:「我当持戒,以此戒報,为诸众生作转轮圣王、或作閻浮提王、若作天王,令诸众生滿足於財,无所乏短;然後坐佛樹下,降伏魔王,破诸魔軍,成无上道,为诸众生说清净法,令无量众生度老、病、死海。」
是为持戒因缘生檀波罗蜜。
云何持戒生忍辱?
持戒之人心自念言:「我今持戒为持心故。若持戒无忍,当墮地獄;虽不破戒,以无忍故,不免惡道;何可縱忿不自制心?但以心故入三惡趣。是故應当好自勉強,懃修忍辱。」
復次,行者欲令戒德堅強,当修忍辱。所以者何?忍为大力,能牢固戒,令不动搖。復自思惟:「我今出家,形与俗別,豈可縱心如世人法?宜自勉勵,以忍調心。以身、口忍,心亦得忍;若心不忍,身、口亦尔。」是故行者当令身、口、心忍,绝诸忿恨。
復次,是戒略说則有八萬,广说則无量,我当云何能具持此无量戒法?唯当忍辱,众戒自得。譬如有人得罪於王,王以罪人載之刀車,六邊利刃,間不容間,奔逸馳走,行不擇路;若能持身,不为刀傷,是則殺而不死。持戒之人,亦復如是,戒为利刀,忍为持身,若忍心不固,戒亦傷人。又復譬如老人夜行,无杖則蹶;忍为戒杖,扶人至道,福樂因缘,不能动搖。
如是种种,名为持戒生羼提波罗蜜。
云何持戒而生精進?
持戒之人除去放逸,自力懃修,習无上法,捨世間樂,入於善道,志求涅槃,以度一切,大心不懈,以求佛为本,是为持戒能生精進。
復次,持戒之人,疲厭世苦老、病、死患,心生精進,必求自脫,亦以度人。譬如野干在林樹間,依隨師子及诸虎豹,求其殘肉以自存活。有时空乏,夜半踰城,深入人舍,求肉不得,屏处睡息,不觉夜竟;惶怖无計,走則慮不自免,住則懼畏死痛;便自定心,詐死在地。众人来见,有一人言:「我須野干耳。」即便截取。野干自念:「截耳虽痛,但令身在。」次有一人言:「我須野干尾。」便復截去。野干復念:「截尾虽痛猶是小事。」次有一人言:「我須野干牙。」野干心念:「取者转多,儻取我頭,則无活路。」即从地起奮其智力,绝踊間關,徑得自濟。行者之心,求脫苦难,亦復如是:若老至时,猶故自寬,不能慇懃決斷精進;病亦如是,以有差期,未能決計;死欲至时,自知无冀,便能自勉,果敢慇懃,大修精進,从死地中畢至涅槃。
復次,持戒之法,譬如人射,先得平地,地平然後心安,心安然後挽滿,挽滿然後陷深。戒为平地,定意为弓,挽滿为精進,箭为智慧,賊是无明。若能如是展力精進,必至大道,以度众生。
復次,持戒之人,能以精進自制五情,不受五欲;若心已去,能攝令還;是为持戒能护诸根。护诸根則生禅定,生禅定則生智慧,生智慧得至佛道。是为持戒生毘梨耶波罗蜜。
云何持戒生禅?
人有三业作诸善,若身、口业善,意业自然入善;譬如曲草生於麻中,不扶自直。持戒之力,能羸诸結使。云何能羸?若不持戒,瞋恚事来,殺心即生;若欲事至,婬心即成。若持戒者,虽有微瞋,不生殺心;虽有婬念,婬事不成,是为持戒能令诸結使羸。诸結使羸,禅定易得。譬如老病失力,死事易得;結使羸故,禅定易得。
復次,人心未息,常求逸樂;行者持戒,棄捨世福,心不放逸,是故易得禅定。
復次,持戒之人,得生人中,次生六欲天上,次至色界,若破色相生无色界;持戒清净,斷诸結使,得阿罗汉道;大心持戒,愍念众生,是为菩萨。
復次,戒为撿麁,禅为攝細。
復次,戒攝身、口,禅止亂心;如人上屋,非梯不昇,不得戒梯,禅亦不立。
復次,破戒之人,結使風強,散亂其心;其心散亂,則禅不可得。持戒之人,烦恼風軟,心不大散,禅定易得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,是为持戒生禅波罗蜜。
云何持戒能生智慧?
持戒之人,观此戒相从何而有,知从众罪而生;若无众罪,則亦无戒。戒相如是,从因缘有,何故生著?譬如蓮华出自污泥,色虽鮮好,出处不净;以是悟心,不令生著,是为持戒生般若波罗蜜。
復次,持戒之人,心自思惟:若我以持戒貴而可取,破戒賤而可捨者,若有此心不應般若。以智慧籌量,心不著戒,无取、无捨,是为持戒生般若波罗蜜。
復次,不持戒人,虽有利智,以營世務,种种欲求生业之事,慧根漸鈍;譬如利刀以割泥土,遂成鈍器。若出家持戒,不營世业,常观诸法實相无相;先虽鈍根,以漸转利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,名为持戒生般若波罗蜜。
如是名为尸罗波罗蜜生六波罗蜜。
復次,菩萨持戒不以畏故,亦非愚癡,非疑、非惑,亦不自为涅槃故持戒;但为一切众生故,为得佛道故,为得一切佛法故。如是相名为尸罗波罗蜜。
復次,若菩萨於罪、不罪不可得故,是时,名为尸罗波罗蜜。
问曰:
若捨惡行善,是为持戒,云何言「罪、不罪不可得」?
答曰:
非謂邪见、麁心言「不可得」也;若深入诸法相,行空三昧,慧眼观故,罪不可得;罪无故,不罪亦不可得。
復次,众生不可得故,殺罪亦不可得;罪不可得故,戒亦不可得。何以故?以有殺罪故,則有戒;若无殺罪,則亦无戒。
问曰:
今众生现有,云何言「众生不可得」?
答曰:
肉眼所见,是为非见;若以慧眼观,則不得众生。如上檀中说无施者、无受者、无財物,此亦如是。
復次,若有众生,是五众耶?离五众耶?
若是五众,五众有五,众生为一;如是者,五可为一,一可为五。譬如市易物直五匹,以一匹取之,則不可得。何以故?一不得作五故。以是故,知五众不得作一众生。
復次,五众生滅无常相;众生法,从先世来、至後世,受罪、福於三界。若五众是众生,譬如草木自生自滅,如是則无罪縛,亦无解脫。以是故,知非五众是众生。
若离五众有众生,如先说神常遍中已破。
復次,离五众則我见心不生,若离五众有众生,是为墮常;若墮常者,是則无生、无死。何以故?生名先无今有,死名已生便滅。若众生常者,應遍滿五道中,先已常有,云何今復来生?若不有生,則无有死。
问曰:
定有众生,何以故言无?五众因缘,有众生法;譬如五指因缘,拳法生。
答曰:
此言非也!若五众因缘有众生法者,除五众,則別有众生法,然不可得;眼自见色,耳自闻声,鼻嗅香,舌知味,身知觸,意知法,空无我法;离此六事,更无众生。诸外道輩倒见故,言眼能见色,是为众生;乃至意能知法,是为众生;又能憶念,能受苦樂,是为众生;但作是见,不知众生實。譬如一長老大德比丘,人謂是阿罗汉,多致供養。其後病死,诸弟子懼失供養故,夜盜出之;於其臥处安施被枕,令如師在,其状如臥。人来问疾:「師在何許?」诸弟子言:「汝不见床上被枕耶?」愚者不審察之,謂師病臥,大送供養而去,如是非一。復有智人来而问之,诸弟子亦如是答。智人言:「我不问被枕、床褥,我自求人。」发被求之,竟无人可得。除六事相,更无我人;知者、见者,亦復如是。
復次,若众生於五众因缘有者,五众无常,众生亦應无常。何以故?因果相似故;若众生无常,則不至後世。
復次,若如汝言「众生从本已来常有」,若尔者,众生應生五众,五众不應生众生;今五众因缘生众生名字,无智之人逐名求實。以是故,众生實无;若无众生,亦无殺罪;无殺罪故,亦无持戒。
復次,是五众深入观之,分別知空,如夢所见,如鏡中像;若殺夢中所见及鏡中像,无有殺罪。殺五阴空相众生,亦復如是。
復次,若人不樂罪、貪著无罪,是人见破戒罪人則輕慢,见持戒善人則愛敬;如是持戒,則是起罪因缘。
以是故言「於罪、不罪不可得故,應具足尸罗波罗蜜」。
大智度論释初品中羼提波罗蜜义第二十四
【经】
「心不动故,應具足羼提波罗蜜。」
【論】
问曰:
云何名羼提?
答曰:
羼提,秦言「忍辱」。
忍辱有二种:生忍、法忍。菩萨行生忍,得无量福德;行法忍,得无量智慧。福德、智慧二事具足故,得如所願;譬如人有目、有足,隨意能到。菩萨若遇惡口罵詈,若刀杖所加,思惟知罪、福业因缘诸法,內、外畢竟空,无我、无我所,以三法印印诸法故,力虽能報,不生惡心,不起惡口业;尔时,心数法生,名为忍。得是忍法故,忍智牢固;譬如畫彩,得膠則堅著。
有人言:「善心有二种:有麁,有細;麁名忍辱,細名禅定。未得禅定心樂,能遮众惡,是名忍辱;心得禅定樂,不为众惡,是名禅定。」
是忍,是心数法,与心相應,隨心行。非业,非业報,隨业行。
有人言:「二界繫。」
有人言:「但欲界繫,或不繫。色界无外惡可忍故。」
亦有漏、亦无漏,凡夫、圣人俱得故。
障「己心、他心不善法」,故名为善。
善故,或思惟斷,或不斷。
如是等种种,阿毘曇广分別。
问曰:
云何名生忍?
答曰:
有二种众生来向菩萨:一者、恭敬供養,二者、瞋罵打害。尔时,菩萨其心能忍,不愛敬養众生,不瞋加惡众生。是名生忍。
问曰:
云何恭敬、供養名之为忍?
答曰:
有二种結使:一者、屬愛結使,二者、屬恚結使。恭敬、供養虽不生恚,令心愛著,是名軟賊。是故於此應当自忍,不著不愛。
云何能忍?
观其无常,是結使生处。如佛所说:「利養瘡深,譬如斷皮至肉,斷肉至骨,斷骨至髓。人著利養,則破持戒皮,斷禅定肉,破智慧骨,失微妙善心髓。」
如佛初遊迦毘罗婆國,与千二百五十比丘俱,悉是梵志之身。供養火故,形容憔悴;绝食苦行故,膚体瘦黑。净飯王心念言:「我子侍从,虽復心净清潔,竝无容貌,我当擇取累重多子孫者,家出一人,为佛弟子。」如是思惟已,勅下國中:簡擇诸释貴戚子弟,應書之身,皆令出家。是时,斛飯王子提婆達多,出家學道,诵六萬法聚,精進修行,滿十二年。
其後为供養利故,来至佛所,求學神通。佛告憍曇:「汝观五阴无常,可以得道,亦得神通。」而不为说取通之法。出求舍利弗、目揵連,乃至五百阿罗汉,皆不为说;言:「汝当观五阴无常,可以得道,可以得通。」不得所求,涕泣不樂;到阿难所,求學神通;是时阿难未得他心智,敬其兄故,如佛所言以授。提婆達多受學通法,入山不久,便得五神通。
得五神通已,自念:「誰当与我作檀越者?」如王子阿阇世,有大王相。欲与为親厚,到天上取天食;還到欝旦罗越,取自然粳米;至閻浮林中,取閻浮果,与王子阿阇世。或时自變其身,作象宝、馬宝,以惑其心;或作嬰孩坐其膝上,王子抱之,嗚唼与唾;时时自说己名,令太子知之,种种變態以动其心。
王子意惑,於奈園中大立精舍,四种供養,并种种杂供,无物不备,以給提婆達多;日日率诸大臣,自为送五百釜羹飯。
提婆達多大得供養,而徒众尠少,自念:「我有三十相,減佛未幾,直以弟子未集;若大众圍繞,与佛何異?」如是思惟已,生心破僧,得五百弟子;舍利弗、目犍連说法教化,僧還和合。
尔时,提婆達多便生惡心,推山壓佛,金刚力士以金刚杵而遙擲之,碎石迸来,傷佛足指。
华色比丘尼呵之,復以拳打尼,尼即时眼出而死,作三逆罪。
与惡邪師富兰那外道等为親厚,斷诸善根,心无愧悔。
復以惡毒著指爪中,欲因礼佛以中傷佛;欲去未到王舍城中,地自然破裂,火車来迎,生入地獄。
提婆達多身有三十相,而不能忍伏其心,为供養利故,而作大罪,生入地獄。
以是故言利養瘡深,破皮至髓,應当除却愛供養人心。
是为菩萨忍,心不愛著供養、恭敬人。
復次,供養有三种:一者、先世因缘福德故;二者、今世功德,修戒、禅定、智慧故,为人敬養;三者、虛妄欺惑,內无實德,外如清白,以誑时人而得供養。於此三种供養中,心自思惟:「若先世因缘懃修福德,今得供養,是为懃身作之而自得耳,何为於此而生貢高?譬如春种秋穫,自以力得,何足自憍?」如是思惟已,忍伏其心,不著、不憍。
若今世功德故而得供養,当自思惟:「我以智慧,若知诸法實相,若能斷結,以此功德故,是人供養,於我无事。」如是思惟已,自伏其心,不自憍高;此實愛樂功德,不愛我也。譬如罽賓三藏比丘,行阿兰若法,至一王寺,寺設大会,守門人见其衣服麁弊,遮門不前。如是数数,以衣服弊故,每不得前,便作方便,假借好衣而来,門家见之,聽前不禁;既至会坐,得种种好食,先以与衣。众人问言:「何以尔也?」答言:「我比数来,每不得入,今以衣故得在此坐,得种种好食,實是衣故得之,故以与衣。」行者以修行功德,持戒智慧故而得供養,自念:「此为功德,非为我也。」如是思惟,能自伏心,是名为忍。
若虛妄欺偽而得供養,是为自害,不可近也!当自思惟:「若我以此虛妄而得供養,与惡賊劫盜得食无異,是为墮欺妄罪。」
如是於三种供養人中,心不愛著,亦不自高,是名生忍。
问曰:
人未得道,衣食为急,云何方便能得忍,心不著、不愛給施之人?
答曰:
以智慧力,观无常相、苦相、无我相,心常厭患。譬如罪人臨当受戮,虽復美味在前,家室勸喻,以憂死故,虽飲食餚膳,不觉滋味;行者亦尔,常观无常相、苦相,虽得供養,心亦不著。又如麞鹿为虎搏逐,追之不捨,虽得好草、美水飲食,心无染著;行者亦尔,常为无常虎逐不捨須臾,思惟厭患,虽得美味,亦不染著。是故行者於供養人中,心得自忍。
復次,若有女人来欲娛樂,誑惑菩萨,菩萨是时当自伏心,忍不令起。
如释迦文尼佛在菩提樹下,魔王憂愁,遣三玉女:一名樂见,二名悅彼,三名渴愛;来现其身,作种种姿態,欲壞菩萨。菩萨是时心不倾动,目不暫視。三女念言:「人心不同,好愛各異;或有好少,或愛中年,或好長好短,好黑好白,如是众好,各有所愛。」是时三女,各各化作五百美女,一一化女作无量變態,从林中出。譬如黑云,電光暫现,或揚眉頓睫,嫈嫇細視,作众伎樂,种种姿媚,来近菩萨,欲以態身觸逼菩萨。尔时,密迹金刚力士瞋目叱之:「此是何人?而汝妖媚敢来觸嬈!」尔时,密迹说偈呵之:
「汝不知天命,失好而黃髯;大海水清美,今日尽苦醎。汝不知日減,婆藪诸天墮;火本为天口,而今一切噉。」
「汝不知此事,敢輕此圣人!」
是时,众女逡巡小退,語菩萨言:「今此众女端严无比,可自娛意,端坐何为?」
菩萨言:「汝等不净,臭秽可惡。去!勿妄談!」菩萨是时,即说偈言:
「是身为秽藪,不净物腐积,是實为行廁,何足以樂意!」
女闻此偈,自念:「此人不知我等清净天身而说此偈。」即自變身,還復本形,光曜昱爍,照林樹間,作天伎樂,語菩萨言:「我身如是,有何可呵?」
菩萨答言:「时至自知!」
问曰:「此言何謂?」
以偈答言:
「诸天園林中,七宝蓮华池,天人相娛樂,失时汝自知!是时见无常,天人樂皆苦,汝当厭欲樂,愛樂正真道!」
女闻偈已,心念:「此人大智无量,天樂清净,猶知其惡,不可当也!」即时滅去。菩萨如是观婬欲樂,能自制心,忍不倾动。
復次,菩萨观欲,种种不净,於诸衰中,女衰最重。刀火、雷電、霹靂、怨家、毒蛇之屬,猶可暫近;女人慳妬、瞋諂、妖秽、斗諍、貪嫉,不可親近。何以故?女子小人,心淺智薄,唯欲是視,不观富貴、智德、名闻,專行欲惡,破人善根。桎梏、枷鎖,閉繫、囹圄,虽曰难解,是猶易開;女鎖繫人,染固根深,无智沒之,难可得脫。众病之中,女病最重。如佛偈言:
「寧以赤鐵,宛转眼中;不以散心,邪視女色。含笑作姿,憍慢羞恥;回面攝眼,美言妬瞋。行步妖秽,以惑於人;婬罗彌網,人皆沒身。坐臥行立,回眄巧媚;薄智愚人,为之心醉。執劍向敵,是猶可胜;女賊害人,是不可禁。蚖蛇含毒,猶可手捉;女情惑人,是不可觸。有智之人,所應不視;若欲观之,当如母姊。諦視观之,不净填积;婬火不除,为之燒滅!」
復次,女人相者,若得敬待,則令夫心高;若敬待情捨,則令夫心怖。女人如是,恒以烦恼、憂怖与人,云何可近?親好乖离,女人之罪;巧察人要,女人之智。大火燒人,是猶可近;清風无形,是亦可捉;蚖蛇含毒,猶亦可觸;女人之心,不可得實。何以故?女人之相:不观富貴、端政、名闻,智德、族姓,技藝、辯言,親厚、愛重,都不在心,唯欲是視;譬如蛟龍,不擇好醜,唯欲殺人。又復女人不瞻視,憂苦憔悴;給養敬待,憍奢叵制。
復次,若在善人之中,則自畜心高;无智人中,視之如怨;富貴人中,追之敬愛;貧賤人中,視之如狗。常隨欲心,不隨功德。
如说:
國王有女,名曰拘牟頭。有捕魚師,名述婆伽,隨道而行,遙见王女在高樓上。窓中见面,想像染著,心不暫捨,彌歷日月,不能飲食。
母问其故,以情答母:「我见王女,心不能忘!」
母諭兒言:「汝是小人,王女尊貴,不可得也!」
兒言:「我心願樂,不能暫忘;若不如意,不能活也!」
母为子故,入王宮中,常送肥魚美肉,以遺王女而不取價。
王女怪而问之:「欲求何願?」
母白王女:「願却左右,当以情告。我唯有一子,敬慕王女,情結成病,命不云遠;願垂愍念,賜其生命!」
王女言:「汝去!月十五日,於某甲天祠中,住天像後。」母還語子:「汝願已得!」告之如上。沐浴新衣,在天像後住。
王女至时,白其父王:「我有不吉,須至天祠以求吉福。」
王言:「大善!」
即严車五百乘,出至天祠;既到,勅诸从者齊門而止,独入天祠。
天神思惟:「此不應尔!王为世主,不可令此小人毀辱王女!」即厭此人,令睡不觉。王女既入,见其睡重,推之不悟,即以瓔珞直十萬兩金,遺之而去。去後,此人得觉,见有瓔珞,又问众人,知王女来;情願不遂,憂恨懊恼,婬火內发,自燒而死。以是證故,知女人之心不擇貴賤,唯欲是从。
復次,昔有國王女,逐旃陀罗,共为不净。又有仙人女,隨逐師子。如是等种种,女人之心无所選擇。
以是种种因缘,於女人中除去情欲,忍不愛著。
云何瞋恼人中而得忍辱?
当自思惟:「一切众生有罪因缘,更相侵害。我今受恼,亦本行因缘,虽非今世所作,是我先世惡報,我今償之,應当甘受,何可逆也!譬如負債,債主索之,應当欢喜償債,不可瞋也。」
復次,行者常行慈心,虽有恼亂逼身,必能忍受。
譬如羼提仙人在大林中修忍行慈。时,迦利王將诸婇女,入林遊戲;飲食既訖,王小睡息。诸婇女輩遊花林間,见此仙人,加敬礼拜,在一面立。仙人尔时为诸婇女讚说慈忍,其言美妙,聽者无厭,久而不去。迦利王觉,不见婇女,拔劍追蹤;见在仙人前立,憍妬隆盛,瞋目奮劍而问仙人:「汝作何物?」
仙人答言:「我今在此修忍、行慈。」
王言:「我今試汝,当以利劍截汝耳鼻,斬汝手足,若不瞋者,知汝修忍!」
仙人言:「任意!」
王即拔劍截其耳鼻,斬其手足,而问之言:「汝心动不?」
答言:「我修慈忍,心不动也。」
王言:「汝一身在此,无有勢力,虽口言不动,誰当信者?」
是时仙人即作誓言:「若我實修慈忍,血当为乳!」即时血變为乳。
王大驚喜,將诸婇女而去。
是时林中龍神,为此仙人雷電、霹靂,王被毒害,沒不還宮。
以是故言「於恼亂中能行忍辱」。
復次,菩萨修行悲心,一切众生常有众苦:处胎迫隘,受诸苦痛;生时迫迮,骨肉如破,冷風觸身,甚於劍戟。是故佛言:「一切苦中,生苦最重。」如是老、病、死苦,种种困厄,云何行人復加其苦?是为瘡中復加刀破!
復次,菩萨自念:「我不應如诸餘人常隨生死水流,我当逆流以求尽源,入泥洹道。一切凡人,侵至則瞋,益至則喜,怖处則畏。我为菩萨,不可如彼,虽未斷結,当自抑制,修行忍辱,恼害不瞋,敬養不喜,众苦艱难不應怖畏;当为众生興大悲心!」
復次,菩萨若见众生来为恼亂,当自念言:「是为我之親厚,亦是我師,益加親愛,敬心待之。何以故?彼若不加众恼恼我,則我不成忍辱;以是故言是我親厚,亦是我師。」
復次,菩萨心知:「如佛所说:『众生无始,世界无際,往来五道,轮转无量。』我亦曾为众生父母、兄弟,众生亦皆曾为我父母、兄弟;当来亦尔。」以是推之,不應惡心而懷瞋害。
復次,思惟:「众生之中,佛种甚多,若我瞋意向之,則为瞋佛;若我瞋佛,則为已了!如说鴿鳥当得作佛,今虽是鳥,不可輕也。」
復次,诸烦恼中,瞋为最重,不善報中,瞋報最大;餘結无此重罪。
如释提婆那民问佛偈言:
「何物殺安隱?何物殺不悔?何物毒之根,吞滅一切善?何物殺而讚?何物殺无憂?」
佛答偈言:
「殺瞋心安隱,殺瞋心不悔;瞋为毒之根,瞋滅一切善;殺瞋诸佛讚,殺瞋則无憂!」
菩萨思惟:「我今行悲,欲令众生得樂。瞋为吞滅诸善,毒害一切,我当云何行此重罪?若有瞋恚,自失樂利,云何能令众生得樂?」
復次,诸佛菩萨以大悲为本,从悲而出;瞋为滅悲之毒,特不相宜。若壞悲本,何名菩萨?菩萨从何而出?以是之故,應修忍辱。若众生加诸瞋恼,当念其功德;今此众生虽有一罪,更自別有诸妙功德;以其功德故,不應瞋。
復次,此人若罵若打,是为治我;譬如金師煉金,垢隨火去,真金独在;此亦如是。若我有罪,是从先世因缘,今当償之,不應瞋也,当修忍辱!
復次,菩萨慈念众生,猶如赤子。閻浮提人多诸憂愁,少有欢日;若来罵詈,或加讒賊,心得欢樂。此樂难得,恣汝罵之!何以故?我本发心,欲令众生得欢喜故。
復次,世間众生,常为众病所恼,又为死賊常隨伺之,譬如怨家恒伺人便;云何善人而不慈愍復欲加苦?苦未及彼,先自受害。如是思惟,不應瞋彼,当修忍辱。
復次,当观瞋恚,其咎最深。三毒之中,无重此者;九十八使中,此为最堅;诸心病中,第一难治。瞋恚之人,不知善,不知非善;不观罪福,不知利害;不自憶念,当墮惡道!善言忘失,不惜名称;不知他恼,亦不自計身心疲恼;瞋覆慧眼,專行恼他。如一五通仙人,以瞋恚故,虽修净行,殺害一國,如旃陀罗。
復次,瞋恚之人,譬如虎狼,难可共止;又如惡瘡,易发、易壞。瞋恚之人,譬如毒蛇,人不憙见。积瞋之人,惡心漸大,至不可至,殺父、殺君,惡意向佛。
如拘睒彌國比丘,以小因缘,瞋心转大,分为二部。若欲斷当,終竟三月,猶不可了。佛来在众,舉相轮手,遮而告言:
「汝诸比丘,勿起斗諍!惡心相續,苦報甚重!汝求涅槃,棄捨世利,在善法中,云何瞋諍?世人忿諍,是猶可恕,出家之人,何可諍斗?出家心中,懷毒自害;如冷云中,火出燒身!」
诸比丘白佛言:「佛为法王,願小默然!是輩侵我,不可不答!」佛念是人不可度也,於众僧中凌虛而去,入林樹間寂然三昧。
瞋罪如是,乃至不受佛語。以是之故,應当除瞋,修行忍辱。
復次,能修忍辱,慈悲易得;得慈悲者,則至佛道。
问曰:
忍辱法皆好,而有一事不可:小人輕慢,謂为怖畏;以是之故,不應皆忍。
答曰:
若以小人輕慢,謂为怖畏而欲不忍,不忍之罪甚於此也!
何以故?不忍之人,贤圣善人之所輕賤;忍辱之人,为小人所慢;二輕之中,寧为无智所慢,不为贤圣所賤。何以故?无智之人,輕所不輕;贤圣之人,賤所可賤。以是之故,当修忍辱。
復次,忍辱之人,虽不行布施、禅定,而常得微妙功德,生天上、人中,後得佛道。何以故?心柔軟故。
復次,菩萨思惟:「若人今世恼我,毀辱、奪利,輕罵、繫縛,且当含忍。若我不忍,当墮地獄鐵垣熱地,受无量苦,燒炙燔煮,不可具说!」以是故,知小人无智,虽輕而貴;不忍用威,虽快而賤。是故菩萨應当忍辱。
復次,菩萨思惟:「我初发心,誓为众生治其心病。今此众生为瞋恚結使所病,我当治之,云何而復以之自病?應当忍辱!」譬如藥師療治众病,若鬼狂病,拔刀罵詈,不識好醜,醫知鬼病,但为治之而不瞋恚;菩萨若为众生瞋恼罵詈,知其为瞋恚者烦恼所病,狂心所使,方便治之,无所嫌責,亦復如是。
復次,菩萨育養一切,愛之如子;若众生瞋恼菩萨,菩萨愍之,不瞋、不責。譬如慈父撫育子孫,子孫幼稚未有所識,或时罵詈、打擲,不敬、不畏,其父愍其愚小,愛之愈至,虽有过罪,不瞋、不恚;菩萨忍辱,亦復如是。
復次,菩萨思惟:「若众生瞋恼加我,我当忍辱。若我不忍,今世心悔,後入地獄,受苦无量;若在畜生,作毒龍、惡蛇、師子、虎、狼;若为餓鬼,火从口出。譬如人被火燒,燒时痛輕,後痛转重。」
復次,菩萨思惟:「我为菩萨,欲为众生益利;若我不能忍辱,不名菩萨,名为惡人。」
復次,菩萨思惟:「世有二种:一者、众生数,二者、非众生数。我初发心,誓为一切众生。若有非众生数:山石、樹木、風寒、冷熱、水雨侵害,但求䘘之,初不瞋恚。今此众生是我所为,加惡於我,我当受之,云何而瞋?」
復次,菩萨知从久遠已来,因缘和合,假名为人,无實人法,誰可瞋者?是中但有骨血、皮肉,譬如累墼;又如木人,機關动作,有去有来。知其如此,不應有瞋!若我瞋者,是則愚癡,自受罪苦。以是之故,應修忍辱。
復次,菩萨思惟:「过去无量恒河沙等诸佛,本行菩萨道时,皆先行生忍,然後修行法忍。我今求學佛道,当如诸佛法;不應起瞋恚,如魔界法。」
以是故,應当忍辱。
如是等种种无量因缘故能忍,是名生忍。
大智度論卷第十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