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者龍樹菩萨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罗什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論释大方便品第六十九之餘(卷八十三)
[*]圣者龍樹菩萨造
【经】
「世尊!是門,利根菩萨摩诃萨所入。」
佛言:「鈍根菩萨亦可入是門,中根菩萨、散心菩萨亦可入是門;是門无礙,若菩萨摩诃萨一心學者皆入是門。懈怠、少精進、妄憶念、亂心者所不能入,精進、不懈怠、正憶念、攝心者能入。欲住阿鞞跋致地、欲逮一切种智者能入。是菩萨摩诃萨如般若波罗蜜所说当學,乃至如檀波罗蜜所说当學,是菩萨摩诃萨当得一切智。是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,所有魔事欲起即滅。以是故,菩萨摩诃萨欲得方便力,当行般若波罗蜜。若菩萨摩诃萨如是行、如是習、如是修般若波罗蜜,是时,无量阿僧祇國土中现在诸佛念是行般若波罗蜜菩萨。何以故?是般若波罗蜜中生过去、未来、现在诸佛故。以是故,菩萨摩诃萨應如是思惟:『过去、未来、现在诸佛所得法,我亦当得。』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習般若波罗蜜!若如是習般若波罗蜜,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以是故,菩萨摩诃萨常應不遠离萨婆若念。若菩萨摩诃萨如是行般若波罗蜜,乃至彈指頃,是菩萨福德甚多。若有人教三千大千世界中众生自恣布施,教令持戒、禅定、智慧,教令得解脫、解脫知见,教令得須陀洹果乃至阿罗汉果、辟支佛道,不如是菩萨修般若波罗蜜乃至彈指頃。何以故?是般若波罗蜜中生布施、持戒、禅定、智慧、須陀洹果乃至辟支佛道;十方现在诸佛亦从般若波罗蜜中生,过去、未来诸佛亦从般若波罗蜜中生故。
「復次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萨婆若念行般若波罗蜜,若須臾时、若半日、若一日、若一月、若百日、若一歲、若百歲、若一劫、若百劫,乃至无量无邊阿僧祇劫,是菩萨修是般若波罗蜜福德甚多;胜於教十方恒河沙等世界中众生布施、持戒、禅定、智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见,教令得須陀洹果乃至辟支佛道。何以故?诸佛从般若波罗蜜中生,说是布施、持戒、禅定、智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见,須陀洹果乃至辟支佛道。
「若有菩萨摩诃萨如般若波罗蜜所说住,当知是菩萨摩诃萨是阿鞞跋致,为诸佛所念,如是方便力成就;当知是菩萨親近、供養无量千萬亿诸佛,种善根,与善知識相隨,久行六波罗蜜,久修十八空、四念处乃至八圣道分、佛十力乃至一切种智;当知是菩萨住法王子地,滿足诸願,常不离诸佛,不离诸善根,从一佛國至一佛國;当知是菩萨辯才无尽,具足得陀罗尼,身色具足、受記具足故,为众生受身。
「当知是菩萨善知字門、善知非字門,善於言、善於不言,善於一言、善於二言、善於多言,善知女語、善知男語,善知色乃至識,善知世間性、善知涅槃性,善知法相,善知有为相、善知无为相,善知有法、善知无法,善知自性、善知他性,善知合法、善知散法,善知相應法、善知不相應法、善知相應不相應法,善知如、善知不如,善知法性、善知法位,善知缘、善知无缘,善知阴、善知界、善知入,善知諦、善知十二因缘,善知禅、善知无量心、善知无色定,善知六波罗蜜、善知四念处乃至善知一切种智,善知有为性、善知无为性,善知有性、善知无性,善知色观、善知受想行識观乃至善知一切种智观,善知色色相空、善知受想行識識相空乃至善知菩提菩提相空,善知捨道、善知不捨道,善知生、善知滅、善知住異,善知欲、善知瞋、善知癡,善知不欲、善知不瞋、善知不癡,善知见、善知不见,善知邪见、善知正见、善知一切见,善知名、善知色、善知名色,善知因缘、善知次第缘、善知缘缘、善知增上缘,善知行相,善知苦、善知集、善知滅、善知道,善知地獄、善知餓鬼、善知畜生、善知人、善知天,善知地獄趣、善知餓鬼趣、善知畜生趣、善知人趣、善知天趣,善知須陀洹、善知須陀洹果、善知須陀洹道,善知斯陀含、善知斯陀含果、善知斯陀含道,善知阿那含、善知阿那含果、善知阿那含道,善知阿罗汉、善知阿罗汉果、善知阿罗汉道,善知辟支佛、善知辟支佛果、善知辟支佛道,善知佛、善知一切智、善知一切智道,善知诸根、善知诸根具足,善知慧、善知疾慧、善知有力慧、善知利慧、善知出慧、善知達慧、善知广慧、善知深慧、善知大慧、善知无等慧、善知宝慧,善知过去世、善知未来世、善知现在世,善知方便、善知待众生,善知心、善知深心,善知义、善知語,善知分別三乘。
「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、生般若波罗蜜、修般若波罗蜜,得如是等利益。」
【論】
释曰:
須菩提意:以四种門虽安隱,以甚深故,利根者乃得入。佛答:「无不入者。」
須菩提明智慧利根者能入,佛意:但一心精進欲學者可入。譬如熱时,清涼池,有目有足皆可入;虽近,不欲入者則不入。四門、般若波罗蜜池亦如是,四方众生无有遮者。不懈怠者是正精進,不妄念者是正念,不亂心者是正定,如等四門是正见,正见等安住是戒行——此八圣道能得般若波罗蜜。須菩提小乘智短故,但说「利根者能入」;佛大乘大智故,说「虽中根、鈍根,八法和合故,能入是四門」。佛此中以大悲气故说「中根、鈍根皆可得入」。
若菩萨能如般若所说六波罗蜜學,不久当得萨婆若。如声闻法中,不但以正见得道,以八分合行故;大乘法亦如是,不但學般若故得萨婆若,与五波罗蜜合故得。是故说:「菩萨如所说般若波罗蜜,当學得一切智。」
问曰:
上说「但般若能至一切种智」,今何以言「与五波罗蜜合故得至」?
答曰:
常说与六波罗蜜合故得至。或时有清净佛國,但闻實相得至萨婆若,不用次第行诸波罗蜜。
此中说菩萨得萨婆若,則般若功報已足。今但讚行般若人力勢,如经中说:「是菩萨行般若,所有魔事起即滅。」
从上「诸佛所念」来至此,皆是讚菩萨行般若功德,乃至「分別善知三乘」。
善知字門者,如文字陀罗尼中说。非字名如、法性、實際,此中无文字。略说义,是菩萨无量福德力故,善知二法:世間及涅槃。若厭世苦,則念涅槃;若欲沒涅槃,還念世間。集诸福德道故,善知字;破福德中顛倒故,善知无字。
語、不語亦如是。一語者,以是一語能分別多少净語、不净語。一語、二語、多語,男語、女語等,音声各異。菩萨善知是事故能伏诸邪道及诸豪胜。
善知色乃至識二种相,若常、若无常,如先说。善知捨道者,菩萨从一地至一地,捨下地不憂,得上地不貪。不捨道者,住是地中。
邪见;次世間正见;一切见:學、无學等诸见。行者,十六行。善知須陀洹者,人也;須陀洹道者,见諦道也;須陀洹果,第十六心、心数法及无漏戒等诸法。乃至佛亦如是。善知诸根者,善分別二十二根。
有人言:观可度众生根有利鈍,具足者可度,不具足者未可度。又菩萨亦自知善根具足、不具足;如鳥子自知毛羽具足,尔乃可飛。慧者,一切智慧總相。疾慧者,速知诸法。有人虽疾而智力不強,如馬虽疾而力弱;有人虽有強智力而不利,譬如鈍斧虽有大力,不能破物。出慧者,於种种难中能自拔出,亦能於诸烦恼中自拔出三界入涅槃。達慧者,究尽通達,於佛法中乃至漏尽、得涅槃,破壞诸法到法性中。广慧者,道俗种种经書論議,於佛法中有无,无不悉知。深慧者,观一切法无量、无相、不可思議。世間深智慧者,能知久遠事,利中有衰、衰中有利。大慧者,總具上诸慧名为大。又復一切众生中佛为大,诸法中般若为大;知佛、信法,与大法和合,故名为大。无等慧者,於般若中不著般若,能如是深入,更无異法可喻。復次,菩萨漸漸行道,到不可思議性中,无有与等者,故名无等。宝慧者,如如意宝,自无定色,隨前物而變;般若亦如是,自无定相,隨诸法行。又如如意珠,隨願皆得;般若亦如是,有人行者能得佛願,何況餘者!
过去已滅、未来未起,不得言有、不得言无,於是中能行實相,是名善知。现在法念念生滅故不可知,而能通達,是名善知现在世。
方便名欲成辦其事,能具足因缘多少得所,於中不令有失。如菩萨虽行空,不證實際;虽行福德,亦復不著。待众生者,如估客、大將虽乘駃馬能疾到所止,故待众人;菩萨亦如是,乘智慧駃馬,虽能疾入涅槃,亦待众生故不入。
善知众生种种善惡心。深心者,现在虽惡,其本則好;如父母撾子,外惡內善;如佛度鴦崛魔罗,知其淺心虽惡,深心實善。菩萨观众生信等五善根,从深心中来,是时可度。义者有二,亦法、亦名。語者語言,以名字名物。得义无礙、法无礙故,名善知义。辭无礙、樂说无礙故,名善知語。
菩萨住是二善知中,能以三乘度众生,是名善知分別三乘。
如是难解故解说,易解者不说。
问曰:
何以故先说「善知色乃至識」,後说「知众、界、入」?何以先说「善知缘」,後说「因、次第、缘、增上」?
答曰:
先广说,後略说。
復有人言:「先五众有三种:善、不善、无記。戒众等五,亦名为五众。」
缘,先略说,後广说。
大智度論释三慧品第七十
【经】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菩萨摩诃萨云何行般若波罗蜜?云何生般若波罗蜜?云何修般若波罗蜜?」
佛言:「色寂滅故,色空故,色虛誑故,色不堅實故,應行般若波罗蜜。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如是。如汝所问:『云何生般若波罗蜜?』如虛空生故,應生般若波罗蜜。如汝所问:『云何修般若波罗蜜?』修诸法破壞故,應修般若波罗蜜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行般若波罗蜜、生般若波罗蜜、修般若波罗蜜,應幾时?」
佛言:「从初发意乃至坐道場,應行、應生、應修般若波罗蜜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次第心應行般若波罗蜜?」
佛言:「常不捨萨婆若心,不令餘念得入,为行般若波罗蜜、为生般若波罗蜜、为修般若波罗蜜。若心、心数法不行故,为行般若波罗蜜、为生般若波罗蜜、为修般若波罗蜜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菩萨摩诃萨修般若波罗蜜,当得萨婆若不?」
佛言:「不。」
「世尊!不修般若波罗蜜,得萨婆若不?」
佛言:「不。」
「世尊!修不修,得萨婆若不?」
佛言:「不。」
「世尊!非修非不修,得萨婆若不?」
佛言:「不。」
「世尊!若不尔,云何当得萨婆若?」
佛言:「菩萨摩诃萨得萨婆若,如如相。」
「世尊!云何如如相?」
「如實際。」
「云何如實際?」
「如法性。」
「云何如法性?」
「如我性、众生性、寿命性。」
「世尊!云何我性、众生性、寿命性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於汝意云何?我、众生、寿命法可得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可得。」
佛言:「若我、众生、寿命不可得,云何当说有我性、众生性、寿命性?若般若波罗蜜中不说有一切法,当得一切种智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但般若波罗蜜是不可说?禅波罗蜜乃至檀波罗蜜亦不可说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般若波罗蜜不可说,檀波罗蜜乃至一切法——若有为、若无为,若声闻法、若辟支佛法、若菩萨法、若佛法,亦不可说。」
「世尊!若一切法不可说,云何说是地獄、是畜生、是餓鬼、是人、是天,是須陀洹、是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、辟支佛,是诸佛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於汝意云何?是众生名字實可得不?」
「世尊!不可得。」
佛言:「若众生不可得,云何当说有地獄、餓鬼、畜生、人、天、須陀洹乃至佛?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應当學一切法不可说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菩萨摩诃萨學般若波罗蜜时,應學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乃至應學一切种智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是菩萨摩诃萨學般若波罗蜜时,應學色不增不減,乃至應學一切种智不增不減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云何色不增不減學?乃至一切种智不增不減學?」
佛言:「不生不滅故學。」
「世尊!云何名不生不滅學?」
佛言:「不起不作诸行业若有、若无故。」
「世尊!云何不起不作诸行业若有、若无?」
佛言:「观诸法自相空故。」
「世尊!云何應观诸法自相空?」
佛言:「應观色,色相空;應观受、想、行、識,識相空。應观眼,眼相空,乃至意;色乃至法;眼識界乃至意識界,意識界相空。應观內空,內空相空;乃至應观自相空,自相空相空。應观四禅,四禅相空;乃至滅受想定,滅受想定相空。應观四念处,四念处相空;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相空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應行诸法自相空。」
「世尊!若色,色相空;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相空,云何菩萨摩诃萨應行般若波罗蜜?」
佛言:「不行,是名行般若波罗蜜。」
「世尊!云何不行是行般若波罗蜜?」
佛言:「般若波罗蜜不可得故,菩萨不可得,行亦不可得,行者、行法、行处亦不可得故,是名菩萨摩诃萨行不行般若波罗蜜,一切诸戲論不可得故。」
「世尊!若不行是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,从初发意菩萨,云何行般若波罗蜜?」
「須菩提!菩萨从初发意已来,應學空无所得法。是菩萨用无所得法故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禅定,以无所得法故修智慧,乃至一切种智亦如是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云何名有所得?云何名无所得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诸有二者,是有所得;无有二者,是无所得。」
「世尊!何等是二有所得?何等是不二无所得?」
佛言:「眼、色为二,乃至意、法为二,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、佛为二,是名为二。」
「世尊!从有所得中无所得?从无所得中无所得?」
佛言:「不从有所得中无所得,不从无所得中无所得。須菩提!有所得、无所得平等,是名无所得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於有所得、无所得平等法中應學!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如是學般若波罗蜜,是名无所得者,无有过失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菩萨行般若波罗蜜,不行有所得、不行无所得,云何从一地至一地,得一切种智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不住有所得中,从一地至一地。何以故?有所得中住,不能从一地至一地。何以故?須菩提!无所得是般若波罗蜜相,无所得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相,无所得亦是行般若波罗蜜者相。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如是行般若波罗蜜!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般若波罗蜜不可得,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不可得,行般若波罗蜜者亦不可得,云何菩萨摩诃萨分別诸法相,是色,是受、想、行、識,乃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不得色,不得受、想、行、識,乃至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」
「世尊!若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色不可得,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可得,云何具足檀波罗蜜乃至具足般若波罗蜜,入菩萨法位中;入已,净佛國土、成就众生,得一切种智;得一切种智已,转法轮、作佛事,度众生生死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菩萨摩诃萨不为色故行般若波罗蜜,乃至不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行般若波罗蜜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菩萨为何事故行般若波罗蜜?」
佛言:「无所为故行般若波罗蜜。何以故?一切诸法无所为、无所作,般若波罗蜜亦无所为、无所作,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所为、无所作,菩萨亦无所为、无所作。如是,須菩提!菩萨摩诃萨應行般若波罗蜜无所为、无所作。」
【論】
释曰:
聽者闻种种讚般若功德,得善知一切事,而貴愛是般若波罗蜜,方便欲得。須菩提知众人意,是故问佛:「世尊!云何行般若?云何生?云何修?」
有人言:行者,在乾慧地;生者,得无生忍法;修者,得无生忍法後,以禅波罗蜜熏修般若。
佛答:五众是一切世間心所行結縛处,涅槃是寂滅相。菩萨以般若波罗蜜利智慧力故,能破五众,通達令空,即是涅槃寂滅相。从寂滅出,住六情中,還念寂滅相,知世間诸法皆是空、虛誑、不堅實,是名般若。
行般若,无定相故,不可得说若有、若无,言語道斷故。空如虛空,是故说「如虛空生」。又如虛空,虛空中无有法生,虛空亦不能有所生。所以者何?无法、无形、无觸,无作相故;般若波罗蜜亦如是。
復有人言:有是虛空,但以常法、无作故不能生,是为定相。
摩诃衍中,虛空名无法,不得说常、不得说无常,不得言有、不得言无,非有非无亦不可得;滅诸戲論,无染无著,亦无文字。般若波罗蜜亦如是,能观世間似如虛空。是名「生般若波罗蜜」。
菩萨得般若已,入甚深禅定,以般若力故,观禅定及禅定缘皆破壞。何以故?般若波罗蜜捨一切法,不著相故。是名「修般若波罗蜜」。
聽者作是念:「一切法皆有时節。」是故須菩提问:「般若波罗蜜應幾时行?」
佛答:「从初发心乃至坐道場應行。」
问曰:
菩萨从初发心,應行十地、六波罗蜜、三十七品一切善法,何以但说行般若?
答曰:
須菩提但问般若故,佛答以行般若。又復是一切法皆与般若波罗蜜和合,以般若大故,不说餘法。
问曰:
般若波罗蜜无量无限,何以故以道場为限?
答曰:
先已答:是般若到佛心中转名萨婆若。理虽一,名變故,言至道場應行。
菩萨至道場,发意已来所得诸法皆捨;得无礙解脫故,皆通達三世。
问曰:
彈指頃六十念,念念生滅,云何「一心常念萨婆若,不令餘念得入」?
答曰:
心有二种:一者、念念生滅心,二者、相續次第生,總名一心。以相續次第生故,虽多,名为一心。是时,不令貪、恚等心相續得入。何以故?貪、恚等心久住則能障般若波罗蜜,念少則不能为害。此为新发意菩萨故说。復有大菩萨,虽行餘诸善法,皆与般若和合,能令念念中餘心不入。
菩萨多於般若中起种种戲論及诸邪心,是故佛教常念萨婆若,不令餘念得入。常念者,心无餘向,縱使死急事至,不忘萨婆若。般若波罗蜜行相者,所謂心、心数法不行。
问曰:
凡夫人入无想定、若生无想天,圣人住有餘涅槃入滅尽定,一切圣人入无餘涅槃,心、心数法皆不行——是則心、心数法不行。菩萨行般若时,云何心、心数法不行?
答曰:
是事阿毘曇中说,非大乘中义。小乘、大乘种种差別,如先说。是故不應以阿毘曇难摩诃衍。
復次,无相三昧中,色等诸相滅故名「无相」;以「无相」故,不應生心、心数法;此亦非无想定、滅尽定。
问曰:
无相义,佛种种说:或名见諦道——信行、法行为无相人,以疾故;或说无色定,想微細难觉故亦名无相;或以三解脫門中缘涅槃故名无相。是故不得但以无相故名心、心数法不行。乃至缘涅槃无相法,心、心数法不滅,何況缘有相法!
答曰:
见諦道中、无色定中说无相可尔。若言「缘涅槃无相法」,是事不然!佛常种种讚歎涅槃无相、无量、不可思議法,即是「无相无缘法」,汝云何言缘?
问曰:
滅男、女、色等相,故名无相,不言「无涅槃相」!行者取是涅槃相,生心、心数法,是名缘!
答曰:
佛说一切有为生法皆是魔網、虛誑、不實。若缘涅槃心、心数法是實,則失有为法虛誑相;若不實,不能见涅槃。是故汝言「涅槃有相可缘」,是事不尔!
问曰:
佛自说涅槃法有三相,云何言无相?
答曰:
是三相假名无實。何以故?破有为三相故说无生、无滅、无住无異,无为更无別相。
復次,生相,先已种种因缘破生,畢竟不可得故,云何有无生?离有为相,无为相不可得。是故无为但有名字,无有自相。
復次,佛法真實寂滅无戲論;若涅槃有相,即是有定相可取,便是戲論,戲論故而生諍訟;若諍訟瞋恚,尚不得生天人中,何況涅槃!是故如佛说:「涅槃,无相、无量、不可思議,滅诸戲論。」
此涅槃相,即是般若波罗蜜,是故不應有心、心数法。如先品说:「菩萨行般若,离心、非心相。」若有非心相,應当难言:「无心相云何行般若?」今离此二邊,故不應难。
復次,先世无明顛倒邪见因缘故,得是身。是身中心、心数法虽有善,因缘生故无自性,虛誑、不實;是善心果報,受人天福樂,皆是无常故,能生大苦,亦是虛誑、不實,何況不善、无記心!因虛誑故,果亦虛誑。般若波罗蜜真故,心、心数法不行。
須菩提闻是「心、心数法不行」,故问佛:「世尊!修般若波罗蜜得萨婆若不?」
佛言:「不。」何以故?修名常行积集,皆應是心、心数法力,是故言修。修尚不得,何況不修!修不修者,是般若无为法故不修,能观實相故言修;二俱有过,故言不。
问曰:
若第三中有过,第四有何过,復言「不」?
答曰:
須菩提以取相著心问,故佛言「不」。以受「修不修」故有「非修非不修」,是故佛言「不」。若以不取相心说「非修非不修」,則无有过。
須菩提四种问,佛皆不聽,心惑故,復问世尊:「今云何当得萨婆若?」
佛答:「如如相。」
如亦不解,是故佛言:「如實際。」
问曰:
〈如品〉中,須菩提自善说如,今云何有疑?
答曰:
是如无一定相,是故不得不问;若如有一定相者,便應已解。是如甚深无量故,須菩提有处解、有处不解;譬如大水,有人入深者、入淺者,皆名入水,不得言入淺者不入水。
问曰:
何以不以如喻實際,而以實際喻如?實際有何易解故譬喻?
答曰:
如、實際虽是一物,观时異;如是诸法体性,實際是行者心取證。佛以須菩提得是實際为證,故以为譬喻。
问曰:
常说「法性」次「如」,「實際」次「法性」,今「法性」何以在後?
答曰:
今欲以我性、众生性说畢竟空故,转次在後。
復次,从见諦道、學道中能观诸法如。无學道中烦恼尽故,定心作證;定心作證故,於一切總相、別相中通達,名为法性。诸法本生处名为性,是故以法性喻實際。
法性有声闻分、有大乘分;須菩提於声闻分中不疑,大乘分中有疑故问。
佛欲以凡人所可解事为證,故言:「如我性、众生性、寿命性。」
須菩提更无所问,佛欲結句故,反问須菩提:「於汝意云何?我法相實有不?」
須菩提得道,故言无。須陀洹尚不见我,何況阿罗汉!
佛言:「汝以小乘鈍智尚不得我,何況佛!」
佛以智慧求我不可得,云何可说?如我不可说有,一切法亦如是。菩萨能行是不可说法故,当得萨婆若。不可说者,不可分別若有、若无。
須菩提问:「世尊!诸法若不可分別,云何分別说有地獄等五道、須陀洹等诸圣道?」
佛答:「众生无有定法,但有假名字,云何当分別说有地獄等?」众生及诸圣人,从分別众生等故有诸道名,众生實不可得。
「如是,須菩提!菩萨應如是學不可说般若波罗蜜。」
須菩提问:「世尊!菩萨應學色等诸法,今何以言學一切法不可说?」
佛答:「菩萨虽應學色等法,但應作不增不減故學。」不增不減义,如先说。
此中佛自说得不增不減因缘:「若菩萨學不生不滅法,即是學不增不減。」
須菩提问:「云何學不生不滅?」
佛答:「不起不作诸行业若有、若无故。」有名三有:欲有、色有、无色有。无名斷滅邊,离八圣道強欲求滅。以是二事,凡夫人起诸行业若善、若不善。是菩萨知诸法實相,所謂不生不滅,是故不作三种业,不起业相應诸法,是名「无作解脫門」。不生不滅,是「无相解脫門」。
復问世尊:「何等方便故,能不作不起诸行业?」
佛答:「若菩萨能观诸法自相空,所謂色,色相空;乃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相空。菩萨尔时能作二事:一、能不作不起诸行业,二、能於一切法中行自相空。」
復问世尊:「若色等法自相空,云何菩萨應般若波罗蜜中行?」
佛答:「不行是名菩萨般若中行。」
此中自说因缘:「般若波罗蜜体不可得,行者、行法、行处不可得。」法空故,般若波罗蜜不可得,行处亦不可得;众生空故,行者不可得。一切戲論不可得故,菩萨不行,名为般若波罗蜜行。
須菩提问:「若不行是般若行者,初发心菩萨云何應行般若?」
須菩提意:若「不行为行」者,初发心菩萨心則迷悶;若「以行为行」者,是則顛倒,是故问。
佛答:「初发心菩萨應學无所得法。」无所得法即是无行。學名以方便力漸漸行,所謂布施时,以无所得法故應布施。诸法實相畢竟空,畢竟空中无有可得若有、若无;菩萨住如是智慧心中,應若多若少布施;布施物、与者、受者平等观故,所謂皆不可得。乃至萨婆若亦如是。
須菩提作是念:「有所得故則是世間顛倒,无所得故即是涅槃。」是故问佛:「云何有所得?云何无所得?」
佛略答:「二相是有所得;无二相是无所得。」二相者,眼一、色一,兩一和合名为二。以眼故知是色,以色故知是眼,眼、色是相待法。
问曰:
若不见色时亦有眼,云何眼不离色?
答曰:
以曾见色故名为眼,今虽不观色,以本为名。是故一切有为法皆屬因缘,因屬果,果屬缘,无有定自在者。乃至意、法,菩萨、佛,亦如是。凡夫无智,各各分別,作善、不善业;智者知是二法皆虛誑、屬因缘,不以是二为二。
須菩提问:「是二法即是有所得,不二法即是无所得。世尊!从有所得法中无所得?从无所得法中无所得?」为缘诸法取相行道故,得是畢竟空无所得?为不作缘不取相不行道故,得是畢竟空无所得?
若有所得中无所得者,有所得即是顛倒,行顛倒云何得實?
若无所得中得无所得者,无所得即是无所有,无所有云何能生无所有?佛以二俱过故皆不聽。
有所得、无所得二事皆能平等观。平等即是畢竟空、无所得。因无所得破有所得,事既辦亦捨无所得。如是菩萨於有所得、无所得平等般若中應學。
若菩萨能如是學,是名真无所得者,无有过失。
从一地至一地,义亦如是。
須菩提问:「世尊!若般若不可得、菩提不可得、菩萨不可得,云何菩萨學般若,分別诸法相——所謂恼相是色,苦樂相是受等?若菩萨行般若波罗蜜,色等法不可得,云何能具足檀波罗蜜等诸善法?云何能入菩萨位中?」如经中广说。
佛語須菩提:「菩萨不以得色等诸法相故行般若。」
復问:「为何等事故行般若?」
佛答:「以无所得故行般若。何以故?一切法空、无相、无作、无起,般若波罗蜜、菩萨、菩提亦无相、无作、无起。菩萨为一切法實相故行般若,非以顛倒故。須菩提!菩萨應如是无作般若中行无作、无起故。」
大智度論卷第八十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