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樹菩萨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罗什奉詔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論释初品中禅波罗蜜第二十八(卷第十七)
[*]龍樹菩萨造
【经】
「不亂不味故,應具足禅波罗蜜。」
【論】
问曰:
菩萨法以度一切众生为事,何以故閑坐林澤,靜默山間,独善其身,棄捨众生?
答曰:
菩萨身虽遠离众生,心常不捨,靜处求定,得實智慧以度一切。譬如服藥將身,權息家務,气力平健,則修业如故;菩萨宴寂亦復如是,以禅定力故,服智慧藥,得神通力,還在众生——或作父母妻子、或作師徒宗長,或天、或人,下至畜生,种种語言,方便開导。
復次,菩萨行布施、持戒、忍辱,是三事名为福德門。於无量世中作天王、释提桓因、转轮圣王、閻浮提王,常施众生七宝衣服,五情所欲,今世後世皆令具足。如《经》中说:「转轮圣王以十善教民,後世皆生天上;世世利益众生,令得快樂。此樂无常,還復受苦。」菩萨因此发大悲心,欲以常樂涅槃利益众生。此常樂涅槃从實智慧生,實智慧从一心禅定生。譬如然燈,燈虽能照,在大風中不能为用;若置之密宇,其用乃全。散心中智慧亦如是,若无禅定靜室,虽有智慧,其用不全;得禅定則實智慧生。以是故,菩萨虽离众生,遠在靜处,求得禅定。以禅定清净故,智慧亦净;譬如油炷净故,其明亦净。以是故,欲得净智慧者,行此禅定。
復次,若求世間近事,不能專心,則事业不成,何況甚深佛道而不用禅定!禅定名攝诸亂心。亂心輕飄,甚於鴻毛;馳散不停,駛过疾風;不可制止,劇於獼猴;暫现转滅,甚於掣電。心相如是不可禁止,若欲制之,非禅不定。如偈说:
「禅为守智藏,功德之福田;禅为清净水,能洗诸欲尘;禅为金刚鎧,能遮烦恼箭;虽未得无餘,涅槃分已得。得金刚三昧,摧碎結使山;得六神通力,能度无量人。囂尘蔽天日,大雨能淹之;觉观風散心,禅定能滅之。」
復次,禅定难得,行者一心專求不廢,乃当得之;诸天及神仙猶尚不能得,何況凡夫懈怠心者!
如佛在尼拘盧樹下坐禅,魔王三女说偈问言:
「独坐林樹間,六根常寂默,有若失重宝,无援愁苦毒。容顏世无比,而常閉目坐;我等心有疑,何求而在此?」
尔时,世尊以偈答曰:
「我得涅槃味,不樂处染愛;內外賊已除,汝父亦滅退。我得甘露味,安樂坐林間;恩愛之众生,为之起慈心。」
是时三女心生慚愧而自说言:「此人离欲,不可动也。」即滅去不现。
问曰:
行何方便,得禅波罗蜜?
答曰:
却五事(五尘),除五法(五盖),行五行。
云何[*]却五事?当呵責五欲。哀哉众生!常为五欲所恼,而猶求之不已!此五欲者,得之转劇,如火炙疥。五欲无益,如狗齩骨。五欲增諍,如鳥競肉。五欲燒人,如逆風執炬。五欲害人,如踐惡蛇。五欲无實,如夢所得。五欲不久,如假借須臾。世人愚惑,貪著五欲,至死不捨,为之後世受无量苦。譬如愚人貪著好果,上樹食之,不肯时下;人伐其樹,樹倾乃墮,身首毀壞,痛恼而死。又此五欲,得时須臾樂,失时为大苦;如蜜塗刀,舐者貪甜,不知傷舌。五欲法者与畜生共,有智者識之,能自遠离。
如说:有一优婆塞,与众估客遠出治生。是时寒雪,夜行失伴,在一石窟中住。时山神變为一女来欲試之,说此偈言:
「白雪覆山地,鳥獸皆隱藏;我独无所恃,惟願见愍傷!」
优婆塞兩手掩耳而答偈言:
「无羞弊惡人,说此不净言,水漂火燒去,不欲闻汝声!有婦心不欲,何況造邪婬?诸欲樂甚淺,大苦患甚深。诸欲得无厭,失之为大苦;未得願欲得,得之为所恼。诸欲樂甚少,憂苦毒甚多,为之失身命,如蛾赴燈火!」
山神闻此偈已,即擎此人送至伴中。
是为智者呵欲不可著。五欲者,名为妙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觸;欲求禅定,皆應棄之。
云何棄色?
观色之患,若人著色,诸結使火尽皆熾然,燒害人身。如火燒金銀,煮沸熱蜜,虽有色味,燒身爛口,急應捨之。若人染著妙色、美味,亦復如是。
復次,好惡在人,色无定也。何以知之?如遙见所愛之人,即生喜愛心;若遙见怨家惡人,即生怒害心;若见中人,則无怒无喜。若欲棄此喜怒,当除邪念及色,一时俱捨;譬如洋金燒身,若欲除之,不得但欲棄火而留金,要当金、火俱棄。如頻婆娑罗王,以色故身入敵國,独在婬女阿梵婆罗房中。憂填王以色染故,截五百仙人手足。如是等种种因缘,是名呵色欲。
云何呵声?声相不停,暫闻即滅。愚癡之人,不解声相无常變失故,於音声中妄生好樂;於已过之声念而生著。
如五百仙人在山中住,甄陀罗女於雪山池中浴;闻其歌声,即失禅定,心醉狂逸,不能自持。譬如大風吹诸林樹,闻此細妙歌声,柔軟清净,生邪念想,是故不觉心狂;今世失诸功德,後世当墮惡道!有智之人,观声念念生滅,前後不俱,无相及者;作如是知,則不生染著。若斯人者,诸天音樂尚不能亂,何況人声?
如是等种种因缘,是名呵声欲。
云何呵香?人謂著香少罪,染愛於香,開結使門;虽復百歲持戒,能一时壞之。
如一阿罗汉常入龍宮,食已,以鉢授与沙彌令洗;鉢中有殘飯数粒,沙彌嗅之大香,食之甚美。便作方便,入師繩床下,兩手捉繩床腳;其師至时,与繩床俱入龍宮。龍言:「此未得道,何以將来?」師言:「不觉。」沙彌得飯食之,又见龍女身体端正,香妙无比,心大染著,即作要願:「我当作福,奪此龍处,居其宮殿!」龍言:「後莫將此沙彌来!」沙彌還已,一心布施、持戒,專求所願,願早作龍。是时遶寺,足下水出,自知必得作龍。徑至師本入处大池邊,以袈裟覆頭而入,即死,變为大龍;福德大故,即殺彼龍,舉池尽赤。未尔之前,诸師及僧呵之。沙彌言:「我心已定,心相已出。」时,師將诸众僧,就池观之。如是因缘,由著香故。
復次,有一比丘在林中蓮华池邊经行,闻蓮华香,其心悅樂,过而心愛。池神語之言:「汝何以故捨彼林下禅净坐处而偷我香?以著香故,诸結使臥者皆起。」时,更有一人,来入池中,多取其花,掘挽根莖,狼籍而去;池神默无所言。比丘言:「此人破汝池,取汝花,汝都无言;我但池岸邊行,便见呵罵,言偷我香!」池神言:「世間惡人常在罪垢糞中,不净沒頭,我不共語也。汝是禅行好人而著此香,破汝好事,是故呵汝!譬如白疊鮮净而有黑物點污,众人皆见;彼惡人者,譬如黑衣點墨,人所不见,誰问之者!」
如是等种种因缘,是名呵香欲。
云何呵味?当自觉悟:「我但以貪著美味故,当受众苦,洋銅灌口,噉燒鐵丸;若不观食法,嗜心堅著,墮不净虫中。」
如一沙彌心常愛酪,诸檀越餉僧酪时,沙彌每得殘分,心中愛著,樂喜不离;命終之後,生此殘酪瓶中。沙彌師得阿罗汉道,僧分酪时,語言:「徐徐!莫傷此愛酪沙彌!」诸人言:「此是虫,何以言愛酪沙彌?」答言:「此虫本是我沙彌,但坐貪愛殘酪故,生此瓶中。」師得酪分,虫在中来。師言:「愛酪人!汝何以来?」即以酪与之。
復次,如一國,王名月分。王有太子,愛著美味,王守園者日送好菓。園中有一大樹,樹上有鳥養子,常飛至香山中,取好香果以養其子;众子爭之,一果墮地,守園人晨朝见之,奇其非常,即送与王。王珍此果香色殊異,太子见之便索,王愛其子,即以与之。太子食果,得其气味,染心深著,日日欲得;王即召園人,问其所由。守園人言:「此果无种,从地得之,不知所由来也。」太子啼哭不食,王催責園人,仰汝得之。園人至得果处,见有鳥巢,知鳥銜来,翳身樹上,伺欲取之;鳥母来时,即奪得果送,日日如是。鳥母怒之,於香山中取毒果,其香、味、色全似前者。園人奪得輸王,王与太子食之,未久身肉爛壞而死。着味如是,有失身之苦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,是名呵著味欲。
云何呵觸?
此觸是生诸結使之大因,繫縛心之根本。何以故?餘四情則各当其分,此則遍滿身識;生处广故,多生染著,此著难离。何以知之?如人著色,观身不净三十六种則生厭心;若於觸中生著,虽知不净,貪其細軟,观不净无所益,是故难离。
復次,以其难捨,故为之常作重罪。若墮地獄,地獄有二部:一名寒氷,二名焰火。此二獄中,皆以身觸受罪,苦毒萬端。此觸名为大黑闇处,危难之險道也。
復次,如《罗睺罗母本生经》中说:释迦文菩萨有二夫人,一名劬毘耶,二名耶輸陀罗。耶輸陀罗,罗睺罗母也。劬毘耶是宝女,故不孕子。耶輸陀罗以菩萨出家夜,自觉妊身。菩萨出家六年苦行,耶輸陀罗亦六年懷妊不產。诸释诘之:「菩萨出家,何由有此?」耶輸陀罗言:「我无他罪,我所懷子,實是太子体胤。」诸释言:「何以久而不產?」答言:「非我所知!」诸释集議闻王欲如法治罪。劬毘耶白王:「願寬恕之!我常与耶輸陀罗共住,我为其證,知其无罪。待其子生,知似父不,治之无晚!」王即寬置。
佛六年苦行既滿,初成佛时,其夜生罗睺罗。王见其似父,愛樂忘憂。語群臣言:「我兒虽去,今得其子,与兒在无異!」耶輸陀罗虽免罪黜,惡声滿國。耶輸陀罗欲除惡名,佛成道已,還迦毘罗婆度诸释子。时,净飯王及耶輸陀罗,常请佛入宮食。是时耶輸陀罗,持一鉢百味欢喜丸,与罗睺罗,令持上佛。是时佛以神力變五百阿罗汉,皆如佛身,无有別異。罗睺罗以七歲身,持欢喜丸徑至佛前,奉進世尊。是时佛攝神力,诸比丘身復如故,皆空鉢而坐,唯佛鉢中盛滿欢喜丸。耶輸陀罗即白王言:「以此證驗,我无罪也!」耶輸陀罗即问佛言:「我有何因缘,懷妊六年?」
佛言:「汝子罗睺罗,过去久遠世时,曾作國王。时有一五通仙人来入王國,語王言:『王法治賊,请治我罪!』王言:『汝有何罪?』答言:『我入王國,犯不与取,輒飲王水,用王楊枝!』王言:『我以相与,何罪之有?我初登王位,皆以水及楊枝施於一切!』仙人言:『王虽已施,我心疑悔,罪不除也!願今见治,无令後罪。』王言:『若必欲尔,小停,待我入還!』王入宮中,六日不出。此仙人在王園中,六日飢渴。仙人思惟:『此王正以此治我。』王过六日而出,辭謝仙人:『我便相忘,莫见咎也!』以是因缘故,受五百世三惡道罪,五百世常六年在母胎中。」以是證故,耶輸陀罗无有罪也。
是时,世尊食已出去,耶輸陀罗心生悔恨:「如此好人,世所希有,我得遭遇,而今永失!」世尊坐时,諦視不眴;世尊出时,尋後观之,遠沒乃止。心大懊恨,每一思至,躄地气绝;傍人以水灑之,乃得蘇息。常独思惟:「天下誰能善为呪術,能转其心令復本意,欢樂如初?」即以七宝名珠,著金槃上,以持募人。有一梵志應之,言:「我能呪之,令其意转;当作百味欢喜丸,以藥草和之,以呪語禁之,其心便转,必来无疑!」耶輸陀罗受其教法,遣人请佛:「願与圣众,俱屈威神!」佛入王宮,耶輸陀罗即遣百味欢喜丸,著佛鉢中。佛既食之,耶輸陀罗冀想如願,欢娛如初。佛食无異,心目澄靜。耶輸陀罗言:「今不动者,藥力未行故耳;藥勢发时,必如我願!」佛飯食訖,而呪願已,从座起去。耶輸陀罗冀藥力晡时日入当发,必還宮中。佛食如常,身心无異。诸比丘明日食时,著衣持鉢,入城乞食,具闻此事,增益恭敬。佛力无量,神心难測,不可思議!耶輸陀罗藥欢喜丸,其力甚大,而世尊食之,身心无異。诸比丘食已出城,以是事具白世尊。佛告诸比丘:「此耶輸陀罗,非但今世以欢喜丸惑我,乃往过去世时,亦以欢喜丸惑我!」
尔时,世尊为诸比丘说本生因缘:
过去久遠世时,婆罗㮈國山中有仙人。以仲春之月,於澡槃中小便,见鹿麚麀合会,婬心即动,精流槃中。麀鹿飲之,即时有娠。滿月生子,形類如人,唯頭有一角,其足似鹿。鹿当產时,至仙人菴邊而產。见子是人,以付仙人而去。仙人出时,见此鹿子,自念本缘,知是己兒,取已養育。及其年大,懃教學问,通十八种大经。又學坐禅,行四无量心,即得五神通。一时上山,值大雨泥滑,其足不便躄地,破其鍕持,又傷其足;便大瞋恚,以鍕持盛水,呪令不雨。仙人福德,诸龍鬼神皆为不雨。不雨故,五穀、五果尽皆不生,人民窮乏,无復生路。
婆罗㮈國王憂愁懊恼,命诸大官集議雨事。明者議言:「我曾傳闻仙人山中,有一角仙人,以足不便故,上山躄地傷足,瞋呪此雨令十二年不墮」。王思惟言:「若十二年不雨,我國了矣,无復人民!」王即開募,「其有能令仙人失五通,屬我为民者,当与分國半治。」
是婆罗㮈國有婬女,名曰扇陀,端正无双,来應王募,问诸人言:「此是人?非人?」众人言:「是人耳!仙人所生。」婬女言:「若是人者,我能壞之。」作是語已,取金槃盛好宝物,語國王言:「我当騎此仙人項来!」婬女即时求五百乘車,載五百美女。五百鹿車,載种种欢喜丸,皆以众藥和之,以众彩畫之令似杂果;及持种种大力美酒,色味如水。服樹皮,衣草衣,行林樹間,以像仙人;於仙人菴邊,作草庵而住。
一角仙人遊行见之,诸女皆出迎逆,好华好香供養仙人,仙人大喜。诸女皆以美言敬辭问訊仙人,將入房中,坐好床蓐,与好净酒以为净水,与欢喜丸以为果蓏。食飲飽已,語诸女言:「我从生已来,初未得如此好果、好水!」诸女言:「我以一心行善故,天与我願,得此好果、好水。」仙人问诸女:「汝何以故膚色肥盛?」答言:「我曹食此好果,飲此美水,故肥盛如此!」女白仙人言:「汝何以不在此間住?」答曰:「亦可住耳!」女言:「可共澡洗!」即亦可之。女手柔軟,觸之心动;便復与诸美女更互相洗,欲心转生,遂成婬事,即失神通,天为大雨。七日七夜令得欢喜飲食。七日已後酒果皆尽,繼以山水木果,其味不美,更索前者。答言:「已尽!今当共行,去此不遠,有可得处。」仙人言:「隨意!」即便共出。媱女知去城不遠,女便在道中臥,言:「我極,不能復行!」仙人言:「汝不能行者,騎我項上,当項汝去!」
女先遣信白王:「王可观我智能。」王勅严駕,出而观之。问言:「何由得尔?」女白王言:「我以方便力故,今已如此,无所復能。」令住城中,好供養恭敬之,足五所欲,拜为大臣。住城少日,身转羸瘦;念禅定心樂,厭此世欲。王问仙人:「汝何不樂?身转羸瘦?」仙人答王:「我虽得五欲,常自憶念林間閑靜,诸仙遊处,不能去心。」王自思惟:「若我強違其志,違志为苦,苦極則死。本以求除旱患,今已得之,当復何缘強奪其志?」即发遣之。既還山中,精進不久,還得五通。
佛告诸比丘:「一角仙人,我身是也;婬女者,耶輸陀罗是。尔时以欢喜丸惑我,我未斷結,为之所惑;今復欲以藥欢喜丸惑我,不可得也!」以是事故,知細軟觸法,能动仙人,何況愚夫?
如是种种因缘,是名呵細滑欲。
如是呵五欲。
除五盖者。
復次,貪欲之人,去道甚遠。所以者何?欲为种种恼亂住处,若心著貪欲,无由近道。如除欲盖偈所说:
「入道慚愧人,持鉢福众生;云何縱尘欲?沈沒於五情!著鎧持刀杖,见敵而退走;如是怯弱人,舉世所輕笑。比丘为乞士,除发著袈裟;五情馬所制,取笑亦如是。又如豪貴人,盛服以严身;而行乞衣食,取笑於众人。比丘除飾好,毀形以攝心;而更求欲樂,取笑亦如是!已捨五欲樂,棄之而不顧;如何還欲得?如愚自食吐!如是貪欲人,不知观本願,亦不識好醜,狂醉於渴愛。慚愧尊重法,一切皆已棄,贤智所不親,愚騃所愛近。诸欲求时苦,得之多怖畏,失时懷熱恼,一切无樂时。诸欲患如是,以何当捨之?得诸禅定樂,則不为所欺。欲樂著无厭,以何能滅除?若得不净观,此心自然无。著欲不自觉,以何悟其心?当观老病死,尔乃出四淵。诸欲难放捨,何以能遠之?若能樂善法,此欲自然息。诸欲难可解,何以能释之?观身得實相,則不为所縛。如是诸观法,能滅诸欲火;譬如大澍雨,野火无在者!」
如是等种种因缘,滅除欲盖。
瞋恚盖者,失诸善法之本,墮诸惡道之因,诸樂之怨家,善心之大賊,种种惡口之府藏。如佛教瞋弟子偈言:
「汝当知思惟,受身及处胎,秽惡之幽苦,既生之艱难!既思得此意,而復不滅瞋,則当知此輩,則是无心人!若无罪報果,亦无诸呵責,猶当應慈忍,何況苦果劇!当观老病死,一切无免者;当起慈悲心,云何惡加物?众生相怨賊,斫刺受苦毒;云何修善人,而復加恼害?常当行慈悲,定心修诸善;不当懷惡意,侵害於一切!若勤修道法,恼害則不行,善惡勢不竝,如水火相背。瞋恚来覆心,不知別好醜,亦不識利害,不知畏惡道。不計他苦恼,不觉身心疲,先自受苦因,然後及他人。若欲滅瞋恚,当思惟慈心,独处自清閑,息事滅因缘。当畏老病死,九种瞋恼除,如是思惟慈,則得滅瞋毒!」
如是等种种因缘,除瞋恚盖。
睡眠盖者,能破今世三事:欲樂、利樂、福德。能破今世、後世、究竟樂,与死无異,唯有气息。如一菩萨以偈呵眠睡弟子言:
「汝起勿抱臭身臥,种种不净假名人!如得重病箭入体,诸苦痛集安可眠!一切世間死火燒,汝当求出安可眠!如人被縛將去殺,災害垂至安可眠!結賊不滅害未除,如共毒蛇同室宿,亦如臨陣白刃間,尔时安可而睡眠!眠为大闇无所见,日日侵誑奪人明,以眠覆心无所識,如是大失安可眠!」
如是等种种因缘,呵睡眠盖。
掉、悔盖者,掉之为法,破出家心。如人攝心,猶不能住,何況掉散?掉散之人,如无鉤醉象,決鼻駱駝,不可禁制。如偈说:
「汝已剃頭著染衣,執持瓦鉢行乞食,云何樂著戲掉法?既无法利失世樂!」
悔法者,如犯大罪人,常懷畏怖,悔箭入心,堅不可拔。如偈说:
「不應作而作,應作而不作;悔恼火所燒,後世墮惡道。若人罪能悔,已悔則放捨,如是心安樂,不應常念著!若有二种悔,不作若已作,以是悔著心,是則愚人相!不以心悔故,不作而能作;诸惡事已作,不能令不作。」
如是等种种因缘,呵掉、悔盖。
疑盖者,以疑覆心故,於诸法中不得定心;定心无故,於佛法中空无所得。譬如人入宝山,若无手者,无所能取。如说疑义偈言:
「如人在岐道,疑惑无所趣;诸法實相中,疑亦復如是。疑故不懃求,诸法之實相,是疑从癡生,惡中之弊惡!善不善法中,生死及涅槃,定實真有法,於中莫生疑!汝若生疑心,死王獄吏縛;如師子搏鹿,不能得解脫!在世虽有疑,当隨妙善法,譬如观岐道,利好者應逐!」
如是等种种因缘故,應捨疑盖。
棄是五盖,譬如負債得脫,重病得差,飢餓之地得至豐國,如从獄得出,如於惡賊中得自免濟,安隱无患;行者亦如是,除却五盖,其心安隱,清净快樂。譬如日月,以五事覆曀:煙、云、尘、霧、罗睺阿修罗手障,則不能明照;人心亦如是,为五盖所覆,自不能利,亦不能益人。
若能呵五欲,除五盖,行五法:欲、精進、念、巧慧、一心。行此五法,得五支,成就初禅。
「欲」名欲於欲界中出,欲得初禅。
「精進」名离家持戒,初夜後夜,專精不懈,節食,攝心,不令馳散。
「念」名念初禅樂,知欲界不净,狂惑可賤,初禅为尊重可貴。
「巧慧」名观察籌量欲界樂、初禅樂輕重得失。
「一心」名常繫心缘中,不令分散。
復次,專求初禅,放捨欲樂;譬如患怨,常欲滅除,則不为怨之所害也。如佛为著欲婆罗門说:「我本观欲:欲为怖畏、憂苦因缘,欲为少樂,其苦甚多。」欲为魔網,纏綿难出;欲为燒熱,乾竭诸樂,譬如樹林四邊火起;欲为如臨火坑,甚可怖畏;如逼毒蛇;如怨賊拔刀;如惡罗刹;如惡毒入口;如吞銷銅;如三流狂象;如臨大深坑;如師子斷道;如摩竭魚開口。诸欲亦如是,甚可怖畏!若著诸欲,令人恼苦。著欲之人,亦如獄囚,如鹿在圍,如鳥入網,如魚吞鉤,如豺搏狗,如烏在鵄群,如蛇值野猪,如鼠在猫中,如群盲人臨坑,如蠅著熱油,如𤻝人在陣,如躄人遭火,如入沸醎河,如舐蜜塗刀,如四衢臠肉,如薄覆刀林,如华覆不净,如蜜塗毒甕,如毒蛇篋,如夢虛誑,如假借当归,如幻誑小兒,如焰无實,如沒大水,如船入摩竭魚口,如雹害穀,如礔礰臨人。诸欲亦如是,虛誑无實,无牢无強,樂少苦多。欲为魔軍,破诸善功德,常为劫害众生故出。
如是等种种诸喻,呵五欲,除五盖,行五法,得至初禅。
问曰:
八背捨、八胜处、十一切入、四无量心、诸定三昧,如是等种种定,不名波罗蜜,何以但言禅波罗蜜?
答曰:
此诸定功德,都是思惟修。禅,秦言思惟修。言禅波罗蜜,一切皆攝。
復次,禅最大如王,说禅則攝一切,说餘定則不攝。何以故?是四禅中智、定等而樂;未到地、中間地,智多而定少;无色界定多而智少,是处非樂。譬如車,一轮強,一轮弱,則不安隱;智、定不等,亦如是。
復次,是四禅处有四等心、五神通、背捨、胜处、一切处、无諍三昧、願智、顶禅、自在定、練禅、十四變化心、般舟般、诸菩萨三昧:首楞严等——略说則百二十,诸佛三昧:不动等——略说則百八,及佛得道、捨寿。如是等种种功德、妙定,皆在禅中。以是故,禅名波罗蜜,餘定不名波罗蜜。
问曰:
汝先言呵五欲,除五盖,行五法,得初禅。修何事、依何道,能得初禅?
答曰:
依不净观、安那般那念等诸定門。
如《禅经》禅义偈中说:
「离欲及惡法,有觉并有观,离生得喜樂,是人入初禅。已得离婬火,則獲清涼定;如人大熱悶,入冷池則樂。如貧得宝藏,大喜觉动心;分別則为观,入初禅亦然。知二法亂心,虽善而應离,如大水澄靜,波蕩亦无见。譬如人大極,安隱睡臥时,若有喚呼声,其心大恼亂。攝心入禅时,以觉观为恼;是故除觉观,得入一識处。內心清净故,定生得喜樂,得入此二禅,喜勇心大悅!攝心第一定,寂然无所念,患喜欲棄之,亦如捨觉观。由受故有喜,失喜則生憂,离喜,樂身受,捨念及方便。圣人得能捨,餘人捨为难。若能知樂患,见不动大安,憂喜先已除,苦樂今亦斷。捨念清净心,入第四禅中。第三禅中樂,无常动故苦,欲界中斷憂,初二禅除喜,是故佛世尊,第四禅中说,先已斷憂喜,今則除苦樂。」
復次,持戒清净,閑居独处,守攝诸根,初夜後夜,專精思惟,棄捨外樂,以禅自娛。离诸欲不善法,依未到地,得初禅。
初禅,如《阿毘曇》说:「禅有四种:一、味相應,二、净,三、无漏,四、初禅所攝報得五众。」是中行者入净、无漏。
二禅、三禅、四禅亦如是。
如佛所说:「若有比丘离诸欲及惡不善法,有觉、有观,离生喜樂,入初禅。」「诸欲」者,所愛著色等五欲,思惟分別;呵欲,如先说。「惡不善法」者,貪欲等五盖。离此內外二事故,得初禅。初禅相:有觉、有观、喜、樂、一心。「有觉、有观」者,得初禅中未曾所得善法功德故,心大驚悟。常为欲火所燒,得初禅时如入清涼池;又如貧人卒得宝藏。行者思惟,分別欲界过罪,知初禅利益功德甚多,心大欢喜,是名「有觉、有观」。
问曰:
有觉、有观,为一法?是二法耶?
答曰:
二法。麁心初念,是名为觉;細心分別,是名为观。譬如撞鐘,初声大时名为觉,後声微細名为观。
问曰:
如《阿毘曇》说「欲界乃至初禅,一心中觉、观相應」,今云何言「麁心初念名为觉,細心分別名为观」?
答曰:
二法虽在一心,二相不俱;觉时,观不明了;观时,觉不明了。譬如日出,众星不现;一切心心数法,隨时受名,亦復如是。如佛说:「若斷一法,我證汝得阿那含。一法者,所謂慳貪。」實應说五下分結尽得阿那含,云何言「但斷一法」?以是人慳貪偏多,诸餘結使皆从而生;是故慳尽,餘結亦斷。觉、观隨时受名,亦復如是。
行者知是觉观虽是善法,而嬈亂定心。心欲离故,呵是觉观,作是念:「觉观嬈动禅心,譬如清水,波盪則无所见;又如疲極之人,得息欲睡,傍人喚呼,种种恼亂。攝心內定,觉观嬈动,亦復如是。」如是等种种因缘呵觉观。「觉观滅,內清净,繫心一处,无觉无观,定生喜樂,入二禅。」既得二禅,得二禅中未曾所得无比喜樂。「觉观滅」者,知觉观过罪故滅。「內清净」者,入深禅定,信捨初禅觉观所得利重,所失甚少,所獲大多,繫心一缘,故名內清净。
行者观喜之过,亦如觉观;隨所喜处,多喜多憂。所以者何?如貧人得宝,欢喜无量;一旦失之,其憂亦深,喜即转而成憂,是故当捨。「离此喜故,行捨、念、智,受身樂。是樂圣人能得能捨,一心在樂,入第三禅。」「捨」者,捨喜心,不復悔。「念、智」者,既得三禅中樂,不令於樂生患。「受身樂」者,是三禅樂,遍身皆受。「圣人能得能捨」者,此樂世間第一,能生心著,凡夫少能捨者。以是故,佛说行慈果報,遍净地中第一。
行者观樂之失,亦如观喜,知心不动处,最为第一。若有动处,是則有苦;行者以第三禅樂动故,求不动处。「以斷苦樂,先滅憂喜故,不苦不樂,捨念清净,入第四禅。」是四禅中无苦无樂,但有不动智慧。以是故,说第四禅「捨念清净」。第三禅樂动故说苦,是故第四禅中说「斷苦樂」。
如佛说:「过一切色相,不念別相,滅有對相,得入无邊虛空处。」行者作是念:「若无色,則无飢、渴、寒、熱之苦。是身色麁重弊惡,虛誑非實,先世因缘和合,報得此身,种种苦恼之所住处,云何当得免此身患?当观此身中虛空。」常观身空,如籠、如甑,常念不捨,則得度色,不復见身。如內身空,外色亦尔,是时能观无量无邊空;得此观已,无苦无樂,其心转增。如鳥閉著瓶中,瓶破得出,是名空处定。
是空无量无邊,以識缘之,缘多則散,能破於定。行者观虛空缘受、想、行、識,如病、如癰、如瘡、如刺,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,欺誑和合則有,非是實也。如是念已,捨虛空缘,但缘識。云何而缘?现前識,缘过去、未来无量无邊識。是識无量无邊,如虛空无量无邊,是名識处定。
是識无量无邊,以識缘之,識多則散,能破於定。行者观是缘識受、想、行、識,如病、如癰、如瘡、如刺,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,欺誑和合而有,非實有也。如是观已,則破識相。是呵識处,讚无所有处,破诸識相,繫心在无所有中,是名无所有处定。
无所有处缘受、想、行、識,如病、如癰、如瘡、如刺,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,欺誑和合而有,非實有也。如是思惟,无想处如癰,有想处如病、如癰、如瘡、如刺;第一妙处,是非有想非无想处。
问曰:
非有想非无想处,有受、想、行、識,云何言非有想非无想?
答曰:
是中有想微細难觉故,謂为「非有想」;有想故「非无想」。凡夫心謂得诸法實相,是为涅槃;佛法中虽知有想,因其本名,名为「非有想非无想处」。
问曰:
云何是无想?
答曰:
无想有三种:一、无想定,二、滅受定,三、无想天。凡夫人欲滅心,入无想定;佛弟子欲滅心,入滅受定。
是诸禅定有二种:若有漏,若无漏。有漏,即是凡夫所行,如上说;无漏,是十六圣行。若有漏道,依上地邊离下地欲;若无漏道,离自地欲及上地。以是故,凡夫於有顶处不得离欲,更无上地邊故。
若佛弟子欲离欲界欲,欲界烦恼思惟斷九种:上、中、下——上上、上中、上下,中上、中中、中下,下上、下中、下下。
斷此九种故,佛弟子若依有漏道欲得初禅,是时於未到地九无礙道、八解脫道中,现在修有漏道,未来修有漏、无漏道。第九解脫道中,於未到地现在修有漏道,未来修未到地有漏、无漏道,及初禅邊地有漏。若无漏道欲得初禅,亦如是。
若依有漏道离初禅欲,於第二禅邊地九无礙道、八解脫道中,现在修二禅邊地有漏,未来修二禅邊地有漏道,亦修无漏初禅及眷屬。第九解脫道中,於第二禅邊地,现在修二禅邊地有漏道,未来修二禅邊地,初禅无漏及眷屬,二禅净、无漏。
若无漏道离初禅欲,九无礙道、八解脫道中,现在修自地无漏道,未来修初禅及眷屬有漏、无漏道。第九解脫道中,现在修自地无漏道,未来修初禅及眷屬有漏、无漏道,及修二禅净、无漏。
乃至无所有处离欲时,亦如是。
非有想非无想处离欲时,九无礙道、八解脫道中,但修一切无漏道。第九解脫道中,修三界善根及无漏道;除无心定。
修有二种:一、得修,二、行修。得修,名本所不得而今得;未来世修自事,亦修餘事。行修,名曾得,於现前修;未来亦尔,不修餘。
如是等种种诸禅定中修。
復次,禅定相,略说有二十三种:八味、八净、七无漏。
復有六因:相應因、共因、相似因、遍因、報因、名因。一一无漏,七无漏因是相似因;自地中增相應因、共有因。初味定初味定因,乃至後味定後味定因。
净亦如是。
四缘:因缘、次第缘、缘缘、增上缘。
因缘者,如上说。
初禅无漏定,次第生六种定:一、初禅净,二、无漏;二禅、三禅亦如是。
二禅无漏定,次第生八种定:自地净、无漏;初禅净、无漏;三禅、四禅亦如是。
三禅无漏定,次第生十种:自地二,下地四,上地四。
第四禅、空处亦如是。
識处无漏定,次第生九种:自地二,下地四,上地三。
无所有处无漏定,次第生七种:自地二,下地四,上地一。
非有想非无想处净次第生六心:自地二,下地四。诸净地亦如是,又皆益自地味。
初禅味,次第二种:味、净。乃至非想非非想处味,亦如是。
净、无漏禅,一切处缘。味禅缘自地中味,亦缘净;愛无无漏缘故,不缘无漏。
净、无漏根本无色定,不缘下地有漏。
名因、增上缘,通一切。
四无量心、三背捨、八胜处、八一切处,皆缘欲界。
五神通缘欲、色界;餘各隨所缘。滅受想定无所缘。
一切四禅中有練法,以无漏練有漏故,得四禅心自在。能以无漏第四禅練有漏第四禅,然後第三、第二、第一禅,皆以自地无漏練自地有漏。
问曰:
何以名「練禅」?
答曰:
诸圣人樂无漏定,不樂有漏;离欲时,净有漏不樂而自得;今欲除其滓秽故,以无漏練之。譬如煉金去其秽,无漏練有漏亦復如是,从无漏禅起入净禅,如是数数,是名为「煉」。
復次,诸禅中有顶禅,何以故名「顶」?有二种阿罗汉:壞法、不壞法。不壞法阿罗汉,於一切深禅定得自在,能起顶禅。得是顶禅,能转寿为富,转富为寿。
復有願智、四辯、无諍三昧。願智者,願欲知三世事,隨所願則知。此願智二处攝:欲界、第四禅。四辯者,法辯、辭辯,二处攝:欲界、初禅;餘二辯,九地攝:欲界、四禅、四无色定。无諍三昧者,令他心不起諍,五处攝:欲界及四禅。
问曰:
得诸禅更有餘法耶?
答曰:
味定生亦得,退亦得。净禅生时得,离欲时得。无漏离欲时得,退时得。
九地无漏定:四禅、三无色定、未到地、禅中間,能斷結使。
未到地、禅中間,捨根相應。
若人成就禅,下地變化心亦成就。
如初禅成就,有二种變化心:一者、初禅,二者、欲界。二禅:三种。三禅:四种。四禅:五种。
若二禅、三禅、四禅中欲闻、见、觸时,皆用梵世識,識滅时則止。
四无量意、五神通、八背捨、八胜处、十一切入,九次第定、九相、十想、三三昧、三解脫門、三无漏根、三十七品,如是等诸功德,皆禅波罗蜜中生,是中應广说。
问曰:
應说禅波罗蜜,何以但说禅?
答曰:
禅是波罗蜜之本。得是禅已,憐愍众生,內心中有种种禅定妙樂而不知求,乃在外法不净苦中求樂。如是观已,生大悲心,立弘誓願:「我当令众生皆得禅定內樂,离不净樂;依此禅樂已,次令得佛道樂。」是时禅定得名波罗蜜。
復次,於此禅中不受味,不求報,不隨報生,为調心故入禅;以智慧方便,還生欲界,度脫一切众生,是时禅名为波罗蜜。
復次,菩萨入深禅定,一切天人不能知其心所依、所缘,见、闻、觉、知法中心不动。如《毘摩罗鞊经》中,为舍利弗说宴坐法:「不依身,不依心,不依三界,於三界中不得身、心,是为宴坐。」
復次,若人闻禅定樂胜於人天樂,便捨欲樂求禅定,是为自求樂利,不足奇也。菩萨則不然,但为众生,欲令慈悲心净,不捨众生。菩萨禅,禅中皆发大悲心。禅有極妙內樂,而众生捨之而求外樂。譬如大富盲人,多有伏藏,不知不见而行乞求。智者愍其自有妙物,不能知见而从他乞。众生亦如是,心中自有种种禅定樂而不知发,反求外樂。
復次,菩萨知诸法實相故,入禅中心安隱,不著味;诸餘外道,虽入禅定,心不安隱,不知诸法實故,著禅味。
问曰:
阿罗汉、辟支佛俱不著味,何以不得禅波罗蜜?
答曰:
阿罗汉、辟支佛虽不著味,无大悲心故,不名禅波罗蜜,又復不能尽行诸禅。菩萨尽行诸禅,麁細、大小、深淺、內缘、外缘,一切尽行。以是故,菩萨心中名禅波罗蜜,餘人但名禅。
復次,外道、声闻、菩萨皆得禅定。而外道禅中有三种患:或味著,或邪见,或憍慢;声闻禅中慈悲薄,於诸法中,不以利智貫達诸法實相,独善其身,斷诸佛种;菩萨禅中无此事,欲集一切诸佛法故,於诸禅中不忘众生,乃至昆虫常加慈念。如释迦文尼佛,本为螺髻仙人,名尚阇利。常行第四禅,出入息斷,在一樹下坐,兀然不动。鳥见如此,謂之为木,即於髻中生卵。是菩萨从禅觉,知頭上有鳥卵,即自思惟:「若我起动,鳥母必不復来;鳥母不来,鳥卵必壞。」即還入禅,至鳥子飛去,尔乃起。
復次,除菩萨,餘人欲界心不得次第入禅。菩萨行禅波罗蜜,於欲界心次第入禅。何以故?菩萨世世修诸功德,結使心薄,心柔軟故。
復次,餘人得總相智慧能离欲,如无常观、苦观、不净观;菩萨於一切法中,能別相分別离欲。
如五百仙人飛行时,闻甄陀罗女歌声,心著狂醉,皆失神足,一时墮地。
如声闻闻紧陀罗王屯崙摩彈琴歌声,以诸法實相讚佛。是时,須彌山及诸樹木皆动;大迦葉等诸大弟子,皆於座上不能自安。天須菩萨问大迦葉:「汝最耆年,行頭陀第一,今何故不能制心自安?」大迦葉答曰:「我於人天诸欲,心不倾动,是菩萨无量功德報声,又復以智慧變化作声,所不能忍。若八方風起,不能令須彌山动;劫尽时毘蓝風至,吹須彌山令如腐草。」以是故,知菩萨於一切法中,別相观得离诸欲。诸餘人等但得禅之名字,不得波罗蜜。
復次,餘人知菩萨入出禅心,不能知住禅心所缘所到、知诸法深淺。阿罗汉、辟支佛尚不能知,何況餘人?譬如象王渡水,入时出时,足跡可见;在水中时,不可得知。若得初禅,同得初禅人能知,而不能知菩萨入初禅。有人得二禅,观知得初禅心,了了知,不能知菩萨入初禅心;乃至非有想非无想处亦如是。
復次,超越三昧中,从初禅起入第三禅,第三禅中起入虛空处,虛空处起入无所有处。二乘唯能超一,不能超二;菩萨自在超,从初禅起,或入三禅如常法,或时入第四禅,或入空处、識处、无所有处,或非有想非无想处,或入滅受想定;滅受想定起,或入无所有处,或識处、空处,四禅乃至初禅;或时超一,或时超二,乃至超九。声闻不能超二,何以故?智慧、功德、禅定力薄故。譬如二种師子:一、黃師子,二、白发師子。黃師子虽亦能超,不如白发師子王。如是等种种因缘,分別禅波罗蜜。
復次,尔时菩萨常入禅定,攝心不动,不生觉观,亦能为十方一切众生,以无量音声说法而度脫之,是名禅波罗蜜。
问曰:
如《经》中说:「先有觉观思惟,然後能说法。」入禅定中,无語、觉观,不應得说法;汝今云何言「常在禅定中,不生觉观而为众生说法」?
答曰:
生死人法,入禅定,先以語、觉观,然後说法。
法身菩萨离生死身,知一切诸法常住,如禅定相,不见有亂;法身菩萨變化无量身为众生说法,而菩萨心无所分別。如阿修罗琴,常自出声,隨意而作,无人彈者;此亦无散心、亦无攝心,是福德報生故,隨人意出声。法身菩萨亦如是,无所分別,亦无散心,亦无说法相。是无量福德、禅定、智慧因缘故,是法身菩萨,种种法音隨應而出。慳貪心多,闻说布施之声;破戒、瞋恚、懈怠、亂心、愚癡之人,各各闻说持戒、忍辱、禅定、智慧之声。闻是法已,各各思惟,漸以三乘而得度脫。
復次,菩萨观一切法,若亂、若定,皆是不二相。餘人除亂求定。何以故?以亂法中起瞋想,於定法中生著想。
如欝陀罗伽仙人得五通,日日飛到國王宮中食。王大夫人如其國法,捉足而礼。夫人手觸,即失神通。从王求車,乘駕而出,還其本处。入林樹間,更求五通,一心專至;垂当得时,有鳥在樹上急鳴,以亂其意。捨樹至水邊求定,復闻魚斗动水之声。此人求禅不得,即生瞋恚:「我当尽殺魚、鳥!」此人久後思惟得定,生非有想非无想处;於彼寿尽,下生作飛狸,殺诸魚、鳥,作无量罪,墮三惡道。是为禅定中著心因缘。
外道如此,佛弟子中亦有。一比丘得四禅,生增上慢謂得四道。得初禅时,謂是須陀洹;第二禅时,謂是斯陀含;第三禅时,謂是阿那含;第四禅时,謂得阿罗汉。恃是而止,不復求進。命欲尽时,见有四禅中阴相来,便生邪见,謂:「无涅槃,佛为欺我。」惡邪生故,失四禅中阴,便见阿鼻泥犁中阴相,命終即生阿鼻地獄。诸比丘问佛:「某甲比丘阿兰若,命終生何处?」佛言:「是人生阿鼻泥犁中!」诸比丘皆大驚怪:「此人坐禅、持戒,所由尔耶?」佛言:「此人增上慢,得四禅时,謂得四道故。臨命終时,见四禅中阴相,便生邪见,謂无涅槃;我是阿罗汉,今還復生,佛为虛誑。是时即见阿鼻泥犁中阴相,命終即生阿鼻地獄中。」是时,佛说偈言:
「多闻持戒禅,未得无漏法;虽有此功德,此事不可信!」
是比丘受是惡道苦。
是故知取亂相,能生瞋等烦恼;取定相,能生著。菩萨不取亂相,亦不取禅定相,亂、定相一故,是名禅波罗蜜。如初禅相,离欲除盖,攝心一处。是菩萨利根智慧观故,於五盖无所捨,於禅定相无所取,诸法相空故。云何於五盖无所捨?
貪欲盖非內非外,亦不兩中間。何以故?若內法有,不應待外生。若外法有,於我亦无患。若兩中間有,兩間則无处。
亦不从先世来,何以故?一切法无来故。如童子无有欲,若先世有者,小亦應有。以是故,知先世不来,亦不至後世;不从诸方来,亦不常自有;不一分中,非遍身中;亦不从五尘来,亦不从五情出。无所从生,无所从滅。
是貪欲,若先生,若後生,若一时生,是事不然。何以故?若先有生,後有貪欲,是中不應貪欲生,未有貪欲故。若後有生,先有貪欲,則生无所生。若一时生,則无生者、无生处,生者、生处无分別故。
復次,是貪欲、貪欲者,不一不異。何以故?离貪欲,貪欲者不可得;离貪欲者,貪欲不可得,是但从和合因缘生。和合因缘生法,即是自性空。如是貪欲、貪欲者異不可得。若一,貪欲、貪欲者,則无分別。
如是等种种因缘,貪欲生不可得。若法无生,是法亦无滅;不生、不滅故,則无定、无亂。
如是观貪欲盖,則与禅为一;餘盖亦如是。
若得诸法實相,观五盖則无所有,是时便知五盖實相即是禅實相,禅實相即是五盖。菩萨如是能知五欲及五盖,禅定及支一相,无所依入禅定,是为禅波罗蜜。
復次,若菩萨行禅波罗蜜时,五波罗蜜和合助成,是名禅波罗蜜。
復次,菩萨以禅波罗蜜力得神通,一念之頃,不起於定,能供養十方诸佛华香、珍宝种种供養。
復次,菩萨以禅波罗蜜力,變身无数,遍入五道,以三乘法教化众生。
復次,菩萨入禅波罗蜜中,除诸惡不善法入初禅,乃至非有想非无想定。其心調柔,一一禅中行大慈大悲;以慈悲因缘,拔无量劫中罪;得诸法實相智故,为十方诸佛及大菩萨所念。
復次,菩萨入禅波罗蜜中,以天眼观十方五道中众生:见生色界中者,受禅定樂味,還墮禽獸中受种种苦。復见欲界诸天,七宝池中华香自娛,後墮醎沸屎地獄中。见人中多闻、世智辯聰,不得道故,還墮猪羊畜獸中,无所別知。如是等种种失大樂、得大苦,失大利、得大衰,失尊貴、得卑賤。於此众生生悲心,漸漸增广,得成大悲;不惜身命,为众生故,懃行精進,以求佛道。
復次,不亂、不味故,名禅波罗蜜。如佛告舍利弗:「菩萨般若波罗蜜中住,具足禅波罗蜜,不亂、不味故。」
问曰:
云何名亂?
答曰:
亂有二种:一者、微,二者、麁。微者,有三种:一、愛多,二、慢多,三、见多。云何愛多?得禅定樂,其心樂著愛味。云何慢多?得禅定时,自謂难事已得,而以自高。云何见多?以我见等入禅定,分別取相,是實餘妄語。是三,名为微細亂。从是因缘,於禅定退,起三毒,是为麁亂。味者,初得禅定,一心愛著,是为味。
问曰:
一切烦恼皆能染著,何以故但名愛为味?
答曰:
愛与禅相似。何以故?禅則攝心堅住,愛亦專著难捨。又初求禅时,心專欲得,愛之为性,欲樂專求,欲与禅定不相違故。既得禅定,深著不捨,則壞禅定。譬如施人物,必望现報,則无福德;於禅受味,愛著於禅,亦復如是。是故但以愛名味,不以餘結为味。
大智度論卷第十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