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樹菩萨造
後秦龜茲國三藏鳩摩罗什译
大智度論
大智度論释七喻品第八十五(卷第九十五)
[*]龍樹菩萨造
◎【经】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诸法性无所有,非佛所作,非辟支佛所作,非阿罗汉所作,非阿那含、斯陀含、須陀洹所作,非向道人、非得果人、非诸菩萨所作,云何分別有诸法異——是地獄、是畜生、是餓鬼,是人、是天,乃至是非有想非无想天?用是业因缘故,知有生地獄者;是业因缘故,知有生畜生、餓鬼者;是业因缘故,知有生人中,生四天王天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天者;是业因缘故,知有得須陀洹、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、辟支佛者;是业因缘故,知是诸菩萨摩诃萨;是业因缘故,知是多陀阿伽度、阿罗诃、三藐三佛陀?世尊!无性法中,无有业用。作业因缘故,若墮地獄、餓鬼、畜生,若生人、天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天;以是业因缘故,得須陀洹、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、辟支佛;菩萨摩诃萨行菩萨道,当得一切种智,得一切种智故,能拔出众生於生死中?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无性法无业无果報。須菩提!凡夫人不入圣法,不知诸法无性相,顛倒愚癡故,起种种业因缘。是诸众生隨业得身:若地獄身,若畜生身,若餓鬼身,若人身,若天身——若四天王天身,乃至非有想非无想天身。是无性法无业无果報,无性常是无性。如須菩提所言:『若一切法无性,云何是須陀洹乃至诸佛得一切种智?』須菩提!於汝意云何?道是无性不?須陀洹果乃至诸佛一切种智是无性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世尊!道无性,須陀洹果亦无性,乃至诸佛一切种智亦无性。」
「須菩提!无性法能得无性法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」
佛告須菩提:「有性法能得有性法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」
「須菩提!无性法及道,是一切法皆不合不散,无色、无形、无對,一相,所謂无相。須菩提!是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以方便力,见众生以顛倒故著五众:无常中常相、苦中樂相、不净中净相、无我中我相,著无所有处。是菩萨以方便力故,於无所有中拔出众生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凡夫人所著,頗有實不異不?著故起业;业因缘故,五道生死中不得脫?」
佛告須菩提:「凡夫人所著起业处,无如毛发許實事,但顛倒故。須菩提!今为汝说譬喻,智者以譬喻得解。須菩提!於汝意云何?如夢中所见人受五欲樂,有實住处不?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夢尚虛妄不可得,何況住夢中受五欲樂!」
「於汝意云何?诸法若有漏若无漏、若有为若无为,頗有不如夢者不?」
「世尊!诸法若有漏若无漏、若有为若无为,无不如夢者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於汝意云何?夢中有五道生死往来不?」
「世尊!无也!」
「於汝意云何?夢中有修道,用是修道,若著垢、若得净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何以故?是夢法无有實事,不可说垢、净。」
「於汝意云何?鏡中像有實事能起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、餓鬼、畜生,若人、若天——四天王天处乃至非有想非无想天处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!世尊!是像无有實事,但誑小兒,是事云何当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当墮地獄乃至非有想非无想处?」
「於汝意云何?是鏡中像有修道,用是修道若著垢、若得净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!世尊!何以故?是像空无實事,不可说垢、净。」
「於汝意云何?如深澗中有嚮,是嚮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若墮地獄乃至若生非有想非无想处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也!世尊!是事空无有實音声,云何当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?」
「於汝意云何?是嚮頗有修道,用是修道,若著垢、若得净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事无實,不可说是垢、是净。」
「於汝意云何?如焰非水水相,非河河相,是炎頗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焰中水畢竟不可得,但誑无智人眼,云何当有业因缘,用是业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?」
「於汝意云何?是[*]焰有修道,用是修道,若著垢、若得净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焰无有實事,不可说垢、净」
「於汝意云何?揵闼婆城,如日出时见揵闼婆城,无智人无城有城想、无廬观有廬观想、无園有園想;是揵闼婆城頗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揵闼婆城畢竟不可得,但誑愚夫眼,云何当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?」
「於汝意云何?是揵闼婆城有修道,用是修道,若著垢、若得净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揵闼婆城无有實事,不可说垢、净。」
「須菩提!於汝意云何?幻師幻作种种物,若象、若馬、若牛、若羊、若男、若女,於汝意云何?是幻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幻法空无實事,云何当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?」
「於汝意云何?用是幻有修道,用是修道,若著垢、若得净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法无有實事,不可说垢、净。」
「須菩提!於汝意云何?如佛所化人,是化人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化人无有實事,云何当有业因缘,用是业因缘墮地獄乃至生非有想非无想处?」
「於汝意云何?是化人有修道,用是修道,若著垢、若得净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事无有實,不可说垢、净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於意云何?於是空相中,有垢者、有净者不?」
「不也!世尊!是中无所有,无有著垢者、无有净者。」
「須菩提!如无有著垢者、无有净者,以是因缘故亦无垢、净。何以故?住我、我所众生有垢、有净,實见者不垢、不净。如實见者不垢、不净,如是亦无有垢、净。」
【論】
问曰:
佛已处处答是事,今須菩提何以復问?
答曰:
义虽一,所因事異,所謂一切法,若有佛、若无佛,诸法性常住,空无所有,非贤圣所作。般若波罗蜜甚深微妙,难解难量,不可以有量能知;诸佛贤圣憐愍众生故,以种种語言名字、譬喻为说。利根者解圣人意,鈍根者处处生著,著於語言名字,若闻说「空」,則著空;闻说「空亦空」,亦復生著;若闻「一切法寂滅相,語言道斷」,而亦復著。自心不清净故,闻圣人法为不清净;如人目瞖,視清净珠,见其目影,便謂珠不净。佛种种因缘说。见有过罪而生於疑,作是言:「若一切法空,空亦空,云何分別有六道?」常生如是等疑难故,須菩提以经將訖,为众生处处问是事,是故重问。
佛可須菩提意。
问曰:
須菩提以「有」难「空」,佛云何可其意?
答曰:
佛可其说「诸法空常住,有佛、无佛不異」,不可其难「云何分別有六道等」。何以故?以其难欲破空故。
是中佛解其所难,所謂凡夫人不入圣法,未得圣道,不知无所有性,不善修習空三昧故。顛倒者,四顛倒;愚癡者,三界繫无明。虽不说餘烦恼,而此二法虛誑不實。顛倒即是妄語虛誑;若从顛倒所生业及果報,以根本不實故,众生虽深著,亦无定實。以是故五道皆空,但有假名。
又汝难诸贤圣;是诸贤圣以斷顛倒差別故有異名,以顛倒不實故无所斷。又復滅失、无所有故名为「斷」。若實有法,可斷;尚无斷法,何況顛倒!是故一切贤圣果皆是无所有。斷顛倒即是圣人果,果即是斷。为果所修道亦同无所有,是故修道时,必当用空、无相、无作。道、果分別故,贤圣有差別;今實无所有法不能得,无所有云何有差別?是故不應难。
須菩提意:若但顛倒故有世間,若有顛倒亦應有實,虛實相待故。是故问:「世尊!凡夫所著,頗有實生著起业;业因缘故,六道生死,不得解脫?」
佛答言:「不!」
何以故?此中佛自说因缘:「但顛倒故生著,若无顛倒,云何有相待實法?乃至无毫釐許實事,畢竟无故。」
问曰:
诸佛所行實义,所謂畢竟空,此非實耶?
答曰:
是第一义空亦因分別凡夫顛倒故说;若无顛倒,亦无第一义。若凡夫顛倒少多有實,第一义亦應有實。
问曰:
若二俱不實,云何得解脫?如人手垢還以垢洗,云何得净?
答曰:
诸法實相畢竟空,第一义實清净。以有凡夫顛倒不清净法,故有此清净法——不可破壞,不變異故。以人於诸法實相起著,欲生烦恼,是故说:「是法性空无所有,无所有故无實。」
虽二法皆不實,而不實中有差別。如十善、十不善二事,皆有为法故,虛誑不實;而善、不善有差別——殺生法故,墮惡道;不殺故,生天上。如布施、偷盜二事,虽取相著心,是虛誑不實,而亦有差別。如众生乃至知者、见者无所有,而恼众生有大罪,慈念众生有大福。如慈能破瞋、施能破慳,虽二事俱是不實,而能相破。是故佛说:「诸法无有根本定實如毫釐許所有。」
欲證明是事故,说夢中受五欲譬喻。
須菩提意:若一切法畢竟空无所有性,今何以故现有眼见、耳闻法?以是故,佛说夢譬喻。如人夢力故,虽无實事而有种种闻见,瞋处、喜处;觉人在傍,則无所见。如是,凡夫人无明顛倒力故,妄有所见;圣人觉悟,則无所见。一切法若有漏若无漏、若有为若无为,皆不實,虛妄故有见闻。
又如夢中见六道生死往来、见須陀洹乃至阿罗汉,夢中无是法而夢见,夢中實无净、无垢。业果報六道亦如是,顛倒因缘故起业,业果報亦應空。除却顛倒故名为道;顛倒无實故,道亦不應實。
鏡中像、嚮、焰乃至如化亦如是。
佛反问須菩提:「於是法中有垢者、有净者不?」
須菩提意:一切法中无我,云何当说有垢、有净者?是故言无。
佛言:「若无受垢、受净者,垢、净亦无。」
问曰:
若分別诸法,阿毘曇等经中有垢、有净,但受垢净者无。三毒等诸烦恼是垢,三解脫門诸助道法等是净。
答曰:
虽有是说,是事不然!若众生法无所屬,亦无作者;若无作者,亦无作法,无縛无解。如人为火所燒,畏而捨离,非火离火;众生亦如是,畏五众苦故捨离,非苦离苦。若无垢净者,无有解脫。
復次,佛此中自说因缘,所謂:「我、我所法中住,众生受垢、受净。我畢竟无故,垢净无住处;住处无故,无垢、无净。」
问曰:
我虽无,我见實有,凡夫人住此中起诸烦恼。
答曰:
若无我,我见无所缘,无所缘云何得生?
问曰:
虽无我,於五众中邪行謂有我,生我见;五众是我、我所。
答曰:
若以五众中定生我见因缘,於他五众中何以故不生?若於他五众生者,則为大錯亂!是故我见无有定缘,但顛倒故生。
问曰:
若顛倒生,何以故但自於己身生见?
答曰:
是顛倒狂錯,不應求其實事。又復於无始生死中来,自於相續五众中生著;是故佛说:「住我心众生受垢、受净。」
又實见者无垢无净;若我定有,實见者應有垢净!如實见者不垢不净,以是因缘故无垢无净。无垢无净者,见诸法實相。又於诸法實相亦不著,是故无垢;诸法實相无相可取,是故无净。復次,八圣道中不著,是名无净;除诸烦恼,不著顛倒,是名无垢。◎
◎大智度論释平等品第八十六
【经】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见實者不垢不净,见不實者亦不垢不净。何以故?一切法性无所有故。世尊!无所有中无垢无净,所有中亦无垢无净。世尊!无所有中有所有中亦无垢无净。世尊!云何如實語者不垢不净,不實語者亦不垢不净?」
佛告須菩提:「是诸法平等相,我说是净。須菩提!何等是净是诸法平等?所謂如、不異、不誑,法相、法性、法住、法位、實際,有佛、无佛法性常住,是名净。世諦故说,非最第一义;最第一义,过一切語言論議音声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一切法空、不可说,如夢、如嚮、如焰、如影、如幻、如化,云何菩萨摩诃萨用是如夢、如嚮、如焰、如影、如幻、如化法,无有根本定實,云何能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作是願——『我当具足檀波罗蜜,乃至具足般若波罗蜜;我当具足神通波罗蜜,具足智波罗蜜,具足四禅、四无量心、四无色定、四念处,乃至具足八圣道分;我当具足三解脫門、八背捨、九次第定;我当具足佛十力,乃至具足十八不共法;我当具足三十二相、八十隨形好,具足诸陀隣尼門、诸三昧門;我当放大光明遍照十方,知诸众生心,如應说法』?」
佛言須菩提:「於汝意云何?汝所说诸法如夢、如嚮、如焰、如影、如幻、如化不?」
須菩提言:「尔!世尊!世尊!若一切法如夢乃至如化,菩萨摩诃萨云何行般若波罗蜜?世尊!是夢乃至如化,虛妄不實。世尊!不應用不實虛妄法能具足檀波罗蜜乃至十八不共法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不實虛妄法不能具足檀波罗蜜乃至十八不共法;行是不實虛妄法,不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須菩提!是一切法皆是憶想思惟作法,用是思惟憶想作法,不能得一切种智。
「須菩提!是一切法能助道法,不能益其果,所謂是诸法无生、无出、无相。菩萨从初发意已来,所作善业,若檀波罗蜜乃至一切种智。何以故?知诸法皆如夢乃至如化。如是等法不具足檀波罗蜜乃至一切种智,不能得成就众生、净佛國土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是菩萨摩诃萨所作善业,檀波罗蜜乃至一切种智,知如夢乃至如化;亦知一切众生如夢中行,乃至知如化中行。是菩萨摩诃萨不取般若波罗蜜是有法,用是不取故,得一切种智,知是诸法如夢无所取,乃至诸法如化无所取。何以故?般若波罗蜜是不可取相,禅波罗蜜乃至十八不共法,是不可取相。
「是菩萨摩诃萨知一切法是不可取相已,发心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何以故?一切法不可取相,无根本定實,如夢乃至如化;用不可取相法不能得不可取相法。但以众生不知不见如是诸法相,是菩萨摩诃萨为是众生故,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是菩萨从初发意已来所有布施,为一切众生故;乃至有所修智慧,皆为一切众生,不为己身。菩萨摩诃萨不为餘事故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但为一切众生故。
「是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见众生无众生,但众生相中住;乃至无知者、无见者,知见相中住,令众生遠离顛倒;遠离已,置甘露性中;住是中者,无有妄相,所謂众生相乃至知者、见者相。是时,菩萨动心、念心、戲論心皆捨,常行不动心、不念心、不戲論心。須菩提!以是方便力故,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自无所著,亦教一切众生令得无所著。世諦故,非第一义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世尊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,得诸佛法,以世諦故得?以第一义中得?」
佛言:「以世諦故说佛得是法,是法中无有法可得、是人得是法。何以故?是人得是法,是为大有所得;用二法,无道无果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行二法无道无果,行不二法有道有果不?」
佛言:「行二法无道无果,行不二法亦无道无果;若无二法、无不二法,即是道、即是果。何以故?用如是法得道、得果,用是法不得道、不得果——是为戲論。诸平等法中,无有戲論;无戲論相,是诸法平等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诸法无所有性,是中何等是平等?」
佛言:「若无有法、无有无法,亦不说诸法平等相;除平等,更无餘法离一切法平等相。平等者,若凡夫、若圣人,不能行、不能到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乃至佛亦不能行、亦不能到?」
佛言:「是诸法平等,一切圣人皆不能行、不能到,所謂诸須陀洹、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、辟支佛、诸菩萨摩诃萨及诸佛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佛者一切诸法中行力自在,云何说佛亦不能行、不能到?」
佛告須菩提:「若诸法平等与佛有異,應当如是问。須菩提!今诸凡夫人平等,诸須陀洹、斯陀含、阿那含、阿罗汉、辟支佛、诸菩萨摩诃萨、诸佛及圣法皆平等,是一平等无二,所謂是凡夫人、是須陀洹乃至佛,是一切法平等中皆不可得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若诸法平等中皆不可得——是凡夫人乃至是佛。世尊!凡夫人、須陀洹乃至佛为无有分別?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诸法平等中,无有分別是凡夫人、是須陀洹乃至是佛。」
「世尊!若无分別诸凡夫人、須陀洹乃至佛,云何分別有三宝现於世間——佛宝、法宝、僧宝?」
佛言:「於意云何?佛宝、法宝、僧宝与诸法等異不?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如我从佛所闻义,佛宝、法宝、僧宝与诸法等无異。世尊!是佛宝、法宝、僧宝即是平等;是法皆不合、不散,无色、无形、无對,一相,所謂无相。佛有是力,能分別无相诸法处所:是凡夫人、是須陀洹、是斯陀含、是阿那含、是阿罗汉、是辟支佛、是菩萨摩诃萨、是诸佛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诸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不分別诸法,当知是地獄、是餓鬼、是畜生、是人、是天——是四天王天乃至是他化自在天,是梵天乃至是非有想非无想处天;是四念处乃至八圣道分;是內空乃至是无法有法空;是佛十力乃至是十八不共法不?」
須菩提言:「不知也!世尊!」
「以是故,須菩提!当知佛有大恩力,於诸法等中不动,而分別诸法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如佛於诸法等中不动,凡夫人亦於诸法平等中不动,須陀洹乃至辟支佛亦於诸法平等中不动。世尊!若诸法等相即是凡夫人相、即是須陀洹相,乃至诸佛即是平等相,世尊!今诸法各各相,所謂色相異,受、想、行、識相異;眼相異,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相異;地相異,水、火、風、空、識相異;欲相異,瞋、癡相異,邪见相異;禅相異,无量心相異,无色定相異;四念处相異,乃至八圣道分相異;檀波罗蜜相異,乃至般若波罗蜜相異;三解脫門相異;十八空相異;佛十力相異,四无所畏相異,四无礙智相異,十八不共法相異;有为法性異,无为法性異;是凡夫人相異,乃至佛相異——诸法各各相異,云何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诸法異相中不作分別?若不作分別,不能行般若波罗蜜;若不行般若波罗蜜,不能从一地至一地;若不从一地至一地,不能入菩萨位;不能入菩萨位故,不能过声闻、辟支佛地;不能过声闻、辟支佛地故,不能具足神通波罗蜜;不具足神通波罗蜜故,不能具足檀波罗蜜,乃至不能具足般若波罗蜜,从一佛國至一佛國供養诸佛,於诸佛所种善根,用是善根能成就众生、净佛國土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汝所问:『是诸法相亦是凡夫人,亦是須陀洹乃至佛。世尊!是诸法各各相,所謂色相異,乃至有为、无为法相異,云何菩萨摩诃萨观一相不作分別?』須菩提!於汝意云何?是色相空不?乃至诸佛相空不?」
「世尊!實空。」
「須菩提!空中各各相法可得不?所謂色相乃至诸佛相。」
須菩提言:「不可得!」
佛言:「以是因缘故,当知诸法平等中,非凡夫人、亦不离凡夫人,乃至非佛、亦不离佛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!是平等,为是有为法?为是无为法?」
佛言:「非有为法,非无为法。何以故?离有为法,无为法不可得;离无为法,有为法不可得。須菩提!是有为法、无为法,是二法不合、不散,无色、无形、无對,一相,所謂无相。佛亦以世諦故说,非以第一义。何以故?第一义中无身行、无口行、无意行,亦不离身、口、意行得第一义。是诸有为法、无为法平等相,即是第一义。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第一义中不动,而行菩萨事,饒益众生。」
【論】
释曰:
須菩提思惟:「佛答實见者、妄见者无異,垢净见无故。」思惟已,问佛:「见實者无垢无净,见不實者亦不垢不净,一切法性无所有故;无所有中无垢无净,所有中亦无垢无净。」
无所有,斷滅见故,不應有垢净!所有中常见故,不應有垢净!所有若決定是有,則不从因缘生,不从因缘生故常,常故无垢无净。
須菩提白佛:「實见者、不實见者,是义云何?」
佛答:「垢、净虽无別相可说,诸法平等故是名为净。若分別说垢净相,是事不然!一切法平等故,我说名净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诸法實相,如、法性、法住、法位、實際是平等;菩萨入是平等中,心无憎愛。是法,有佛、无佛常住。」
作法皆是虛誑,是故说:「无作法,有佛、无佛常住。」
聽者心即取相,著是诸法平等;如人以指指月,不知者但观其指而不視月。是故佛说:「诸法平等相亦如是,皆是世諦;世諦非實,但为成辦事故说。」譬如以金貿草,不知者言:「何以以貴易賤?」答曰:「我事須用故。」
是平等义不可说,一切名字語言音声悉斷。何以故?诸法平等是无戲論寂滅相;但觉观散心中有語言故有所说。
須菩提从佛闻诸法平等相,解其旨趣,为诸新发意菩萨故问:「世尊!若一切法空、不可说、如夢乃至如化,云何菩萨於无根本法中而生心作是願『我当具足檀波罗蜜,乃至为众生如應说法』?」
佛以反问答須菩提:「布施等乃至陀罗尼門说法等,此诸法非如幻、如夢等耶?」
須菩提言:「實尔!」是诸法虽有利益,不出於如夢法。
須菩提復问:「世尊!夢等法皆虛妄不實,菩萨为求實法故,行般若波罗蜜得佛道,云何行不實法?不實法不能行檀波罗蜜等!」
佛可須菩提言:「如是!如是!布施等法皆是思惟、憶想分別、作起生法,不得住如是法中成一切种智。」
即时众中聽者心生懈怠,是故佛说:「是一切法皆是助道因缘。」
若於是法中邪行謬錯,是名不實;若直行不謬,即是助道法。是法为助道故,不为果。是布施等是有为法,道亦有为,同相故相益。道果者,所謂诸法實无出生,一相无相,寂滅涅槃;是故於涅槃不能有益。如时雨能益草木,不益虛空。是故菩萨知是助道法及道果,从初发心来所作善法布施等,知皆是畢竟空,如夢乃至如化。
问曰:
若菩萨知诸法實相,何用行布施等为?
答曰:
佛此中说:「布施等不具足,不能成就众生。」
菩萨庄严身及音声語言,得佛神通力,以种种方便力能引导众生。是故菩萨为成就众生故,行檀波罗蜜,亦不取檀波罗蜜若有、若无相,亦不戲論如夢等诸法,直行乃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何以故?般若波罗蜜不可取相,乃至十八不共法亦不可取相。
知一切不可取相已,发心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;作是念:「一切无根本,不可取相,如夢乃至如化;以不可取法不能得不可取相法。但以众生不知是法故,我为是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」是菩萨从初发心来所有布施,为一切众生,所謂布施等诸善法为一切众生故修,不自为身。
此中佛自说因缘:「不为餘事故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但为一切众生故。」所以者何?是菩萨遠离怜愍众生心,但行般若波罗蜜,求诸法實相,或墮邪见中。是人未得一切智,所求一切智事,心未調柔,故墮诸邊,诸法實相难得故。是故佛说:「菩萨从初发心,怜愍众生故,著心漸薄,不戲論畢竟空——若空有此过,若不空有彼过等。」
问曰:
如餘处「菩萨自利益,亦利益众生」,此中何以但说利益众生,不说自利?自利、利人有何咎?
答曰:
菩萨行善道为一切众生,此是實义;餘处说「自利,亦利益众生」,是为凡夫人作是说,然後能行菩萨道。入道人有下、中、上:下者,但为自度故行善法;中者,自为亦为他;上者,但为他人故行善法。
问曰:
是事不然!下者,但自为身;中者,但为众生;上者,自利亦利他人。若但利他,不能自利,云何言上?
答曰:
不然!世間法尔,自供養者不得其福,自害其身而不得罪。以是故,为自身行道,名为下人。一切世人但自利身,不能为他。若自为身行道,是則斷滅,自为愛著故。若自能捨己樂,但为一切众生故行善法,是名上人,与一切众生異故。若但为众生故行善法,众生未成就,自利則为具足。若自利益,又为众生,是为杂行。求佛道者有三种:一者、但愛念佛故,自为己身成佛;二者、为己身亦为众生;三者、但为众生——是人清净行道,破我顛倒故。
是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无众生乃至无知者、见者,安住是中,拔出众生着甘露性中。甘露性者,所謂一切助道法。何以故?行是法得至涅槃,涅槃名甘露。住是甘露性中,我等妄想不復生。是菩萨自得无所著,亦令众生得无所著,是名第一利益众生。
问曰:
上说「但利益众生故行道」,今何以故「自得无所著,令众生得无所著」?
答曰:
不得已故!若自无智慧,何能利人?以是故,先自得无所著,然後教人。若是功德可得与他如財物者,诸佛、大菩萨所有功德皆應与他,乃至調達、怨賊皆可与之,然後更自修集功德;但是事不然,不可我作而他得。
是亦世俗说,非第一义。何以故?第一义中无众生、无一无異等分別诸法相,此中说亦无所著处。
復次,如先说「不可说相是第一义」,此中可说故是世俗。
尔时,須菩提问:「佛於道場所得法,为用世諦故得?为用第一义諦?」
須菩提意:若以世諦故得,即是虛妄不實;若以第一义故得,第一义中无得、无得者,不可说、不可受。
佛答:以世俗語言故说「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是中无得者、无有得法。何以故?若是人得是法,即是二法;二法中,无道、无果。二法者,是菩萨、是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如是二法,皆是世諦故有。若二者,佛法何得不虛妄!若有人不得第一义,但以二法分別诸法,是則虛妄;诸佛、大菩萨得第一义故,为度众生令得第一义,虽分別诸法,非是虛妄。
須菩提復问:「世尊!若用二法无道、无果,今以不二法故有道、有果耶?」
佛答:「二法无道、无果,不二法亦无道、无果。」
问曰:
餘处说「二法是凡夫法,不二法是贤圣法」,如《毘摩罗诘经》不二入法門中说。
答曰:
不二入是真實圣法。或有新发意菩萨未得诸法實相,闻是不二法,取相生著。是故或称讚不二法,或时毀呰。
又佛遮二邊、说中道,所謂非二、非不二。二法名各各別相;不二名一空相。以是一空相破各各別異相;破已,事訖,還捨不二相——是即是道、是果。何以故?诸贤圣虽讚歎无二法,为不著故。
用是法得道、得果,用是法无道、无果——即是戲論;无戲論是平等法。
須菩提白佛言:「若诸法无所有性,何等是平等?」
佛答:「若离有性、无性,假名为平等。若菩萨不说一切法有——不说一切法性、不说一切法相等显示,亦不说无法——无法性、无法相等显示,亦不说离是二邊更有平等相,一切处不取平等相,亦不言无是平等,不妨行诸善法,是名诸法平等。」
復次,诸法平等者,所謂出过一切法。
问曰:
先处处说「诸法即是平等相,平等即是诸法實,名異而义同。色如,非色、非离色」,今何以说「平等出过一切法」?
答曰:
一切法有二种:一者、色等诸法体;二者、色等法中行——凡夫邪行,贤圣正行。此中说平等,於凡夫行中出,不言色等中出。
復次,平等无能行、无能到。於是須菩提驚问:「佛亦不能行、不能到?」
須菩提謂:是法虽甚深微妙难行,是事佛應当得!
佛答:「从須陀洹乃至佛皆无能行、无能到。」
佛意:三世十方佛不能行、不能到,何況一佛!平等性自尔故。
須菩提復问:「佛於一切法中行力自在,佛无礙智慧,无处不到,云何言不能行、不能到?」
佛答:「若佛与平等異,應有是难:『何以不能行、不能到?』今凡夫平等、須陀洹平等、佛平等,皆一平等,无二无分別。」是凡夫乃至佛,自性不能自性中行、不能自性中到;自性應他性中行。是故佛说:「若佛与平等異,佛應行平等。但佛即是平等故,不行、不到,非以智慧少故。」
須菩提白佛言:「若平等,凡夫乃至佛不可得異,今凡夫、圣人不應有差別!」
佛可須菩提问:「平等中无差別,世諦故凡夫法中有差別。」
復问:「若凡夫乃至佛无有差別,云何三宝大现於世間,大利益众生?」
佛答:平等即是法宝,法宝即是佛宝、僧宝。何以故?未得法时,不名为佛;得平等法故名为佛;得是平等法故,分別有須陀洹等差別。
須菩提受佛教:「是法皆无合、无散,无色、无形、无對,一相,所謂无相。唯佛有是力,於空、无相中,分別是凡夫、是圣人。」
佛告須菩提:「如是!如是!若诸佛不分別是法,云何当知有地獄乃至十八不共法?」
问曰:
诸佛如日出,不能令高者下、下者高,但能照明萬物,令有眼者別識;诸佛亦如是,亦不转诸法相,但以一切智照,为人演说令知。汝何以故言:「若佛不分別诸法,云何知有地獄乃至十八不共法?」如今畜生等现目所见,人皆識知,何須佛说!
答曰:
佛虽不作好醜诸事,而演说示人。知有二种:一者、凡夫虛妄知,二者、如實知。知畜生等相,是凡人虛妄知;佛为知實相,故言:「佛不分別诸法,云何知有地獄等。」
復次,诸佛法寂滅相、无戲論;此中若分別有地獄等相,不名为「寂滅」、「不二」、「无戲論法」。佛虽知寂滅、不二相,亦能於寂滅相中分別诸法,而不墮戲論。
离诸法實相者,虽眼见畜生等,亦不能如實知其相。如牛,角、足、尾等诸分邊和合,更有牛法生,是为一。诸分多、牛法一,一不作多、多不作一。
有人言:此说非也!除此诸分,應更有牛法力用可见。
牛法众分和合生,而牛法不異众分。何以故?见此众分合故名为见牛,更不见餘物为牛。異者破一,一者破異,不一不異破一異;若无一異,云何有不一不異?若入是诸法平等中,尔时,始如實得牛相。
是故言:「若佛不分別诸法相、不说二諦,云何善说畜生等?所謂於平等不动而分別诸法。」不动者,分別诸法时,不著一異相。
須菩提白佛:「如佛於诸法等中不动,辟支佛乃至凡夫於诸法等中亦不动。何以故?诸佛平等相,乃至凡夫亦平等相。世尊!若尔者,佛云何分別诸法是色異,色性異、受性異,乃至有为、无为性異?若不分別诸法,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时,不得从一地至一地,乃至净佛國土。」
佛答:「於汝意云何?推尋色等相,为是空不?」
「世尊!實空!」
「空中有異相法不?」
答言:「不!」何以故?是畢竟空,以无相智慧可解,是中云何有異相?
佛語須菩提:若空中无異相,空便是實,是故汝云何於空中分別诸法作是难?
畢竟空中,空亦不可得,各各相亦不可得,汝云何以空、各各相为难?
以是因缘故,当知诸法平等中,无分別故无凡夫人;但凡夫人,非實相、不离實相,凡夫實相即是圣人相。是故言:「不但凡夫、不离凡夫,乃至佛亦如是。」
須菩提以平等相大利益,欲知平等定相,是故问:「为是有为?为是无为?」
佛答:「非有为、非无为。」何以故?若有为,皆是虛誑作法;若无为,无为法无生住滅故无法,无法故不得名无为。因有为故有无为,如经中说:「离有为,无为不可得。」如离長无短,是相待义。
问曰:
有为法是无常,无为法是常,云何言「离有为,无为不可得」?
答曰:
无为法无分別故无相;若说常相,不得言无相。破有为法故名无为,更无異法。如人閉在牢獄,穿牆得出;破壁是空,更无異空,空亦不从因缘生。无为法亦如是,有为法中先有无为性,破有为即是无为。是故说「离有为,无为不可得」。是有为、无为性皆不合不散,一相,所謂「无相」。
佛以世諦故说是事,非第一义。何以故?佛自说因缘:「第一义中无身、口、意行;有为、无为法平等,即是第一义。」
观是有为、无为法平等,亦不著一相。菩萨於第一义中不动而利益众生;方便力故,种种因缘为众生说法也。◎
大智度論卷第九十五